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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二 信念

  親愛的主啊,我的太陽,
  消除了我無謂的盲目煩惱。[268]

  維多利亞死後,他曾想回佛羅倫薩,「在父親身邊,休息他疲憊的筋骨」。他這一生侍奉了幾代教皇以後,想將餘年奉獻給上帝。也許他是受到女友的推動,想要完成她最後的一個遺願。維多利亞去世前一個月,一五四七年一月一日,米開朗琪羅被保羅三世任命為聖彼得大教堂的總建築師兼總監,全權負責教堂的修建。他接受這項任務並非沒有困難,也不是教皇的堅持,才使他下決心以七十餘歲的老邁之身,擔負起這副他從未承受過的重擔。他把這看成一種責任,是神交給他的使命:

  「許多人認為,我也相信,是上帝把我安置在這個崗位上的,」他寫道,「不管我多麼老,我都不願放棄,我是出於對上帝的愛而效勞的,我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上帝身上。」[269]

  為了這項神聖的事業,他不接受任何薪酬。

  這件事情上,他又得和眾多的敵人交手。如瓦薩裡所說,敵人就是「聖·伽洛的黨羽」[270],還有所有的管理員、供應商、工程承包人等,他揭出他們營私舞弊的劣跡,而聖·伽洛過去一直裝聾作啞,從不過問。瓦薩裡說:「米開朗琪羅把聖彼得教堂從竊賊和強盜手中解救了出來。」

  一個反對他的聯盟漸漸形成。為首的便是那個厚顏無恥的建築師納尼·迪·巴喬·比吉奧,瓦薩裡指責他曾盜竊米開朗琪羅,現在又一心要排擠他。他們散佈流言,說米開朗琪羅對建築全然外行,只會浪費金錢,毀壞前人的作品。教堂建築管理委員會也參與反對他們的總建築師,於一五五一年發起組建一個正式的調查組,由教皇親自主持。監察人員和工人們在兩位紅衣主教——薩爾維亞蒂和切爾維尼的支持下,都來控告米開朗琪羅。

  米開朗琪羅不屑於為自己辯解,他拒絕和他們辯論。「我沒有義務把我應該做,或想要做的事,」他對紅衣主教切爾維尼說,「通知您,或其他任何人。你們的任務是監督財務支出,剩下的事僅僅與我有關。」[271]他那改不了的驕傲稟性,從不肯把他的計劃告訴任何人。對那些怨聲載道的工人,他的回答是:「你們的任務是幹泥瓦活、木工活、斫石、築牆,執行我的命令,幹你們的本行。至於弄清我腦子裡的想法,你們永遠做不到,因為這是侵犯我的尊嚴。」[272]

  他這套辦法當然激起了更多的怨恨,如果沒有教皇們的保護,他一刻也支撐不下去。[273]因此,尤利烏斯三世晏駕,紅衣主教切爾維尼成為教皇以後,米開朗琪羅差一點就要離開羅馬。然而馬爾賽魯斯二世剛登基就駕崩,由保羅四世繼位。[274]最高權威的保護重新確立,米開朗琪羅也就繼續奮鬥下去。他認為如果放棄作品,就會喪失名譽,靈魂的得救也會成為問題。

  「我是不由自主地挑上這副擔子的,」他說,「八年來,我白白在無盡的煩惱和勞累中耗得筋疲力盡。如今,工程已頗有進展,可以開始建造穹頂了,這時我若離開羅馬,作品將前功盡棄,這於我不啻為一大恥辱,也是靈魂的一大罪孽。」[275]

  他的敵人們當然不肯善罷甘休,爭鬥有時竟會釀成悲劇。一五六三年,聖彼得教堂工程中最忠誠于米開朗琪羅的助手,皮埃爾·路易吉·加埃塔,被誣盜竊而入獄;他的工程總管,切薩雷·達·卡斯台杜朗特被刺身亡。米開朗琪羅的回應是,任命加埃塔接替切薩雷的職位。管理委員會趕走了加埃塔,任命米開朗琪羅的敵人納尼·迪·巴喬·比吉奧擔此職務。米開朗琪羅大怒,不再去聖彼得教堂視事。人們傳播流言,說他已經辭職。管委會迅即任命納尼取代他,納尼也立時擺起主管的架勢。他指望使這個疾病纏身,離死不遠的八十八歲高齡的老者以灰心喪氣告終。可他對這位敵手估計不足。米開朗琪羅當即去找教皇,表示若不還他以公道,他就離開羅馬。他要求重新做調查,證明納尼的無能和欺騙,把他趕走。這是一五六三年九月,他去世前四個月的事,[276]就這樣,直到他最後的時日,他還在與嫉妒和仇恨搏鬥。

  我們不必為他抱屈,他知道怎麼自衛,直到臨死的時候,他還能——如他以往對他兄弟喬凡·西莫內所說——「把這個敗類碎屍萬段」。

  ***

  除聖彼得大教堂的巨型作品,還有其他一些建築工程佔用著他的暮年:卡皮托勒教堂、聖馬利亞·德利·安傑莉教堂、佛羅倫薩洛倫佐教堂的樓梯、皮亞門,尤其是佛羅倫薩的聖喬凡尼教堂——他的宏偉計劃中的最後一個,也和其他宏偉計劃一樣流產了。

  佛羅倫薩人曾請求他在羅馬為該邦建造一座教堂,科斯梅大公還親自給他寫了一封極盡恭維的信。米開朗琪羅為鄉戀之情所激勵,以年輕人般的熱情投入了這項工作。他對同鄉們說,「如果他們能實現他的設計方案,無論羅馬人還是希臘人都將無法和他們媲美。」瓦薩裡說,「他從來不曾說出這樣的話,以前沒有,以後也沒有,因為他是極其謹慎的。」佛羅倫薩人接受了他的方案,未做任何修改。米開朗琪羅的一個朋友,蒂貝裡奧·卡爾卡尼,在他的指導下製作了一個教堂的木制模型,「這是一件罕見的藝術珍品,無論就其壯美、富麗,還是多姿多彩而言,都從未見過這樣的教堂。人們開始建造,花了五千埃居,爾後,錢沒有了,工程停頓下來,米開朗琪羅傷心到極點。」[277]教堂始終沒有建成,連模型也不知去向了。

  這是米開朗琪羅對藝術創作的最後失望。行將就木之際,他怎能幻想剛剛起步的聖彼得大教堂有朝一日能夠建成,他的作品中還能有一件永存於世嗎?如果他能做主,很可能他自己就會把一切都砸碎。他最後一件雕塑,佛羅倫薩教堂裡的《耶穌降下十字架》,[278]表明他對藝術已冷漠到何等地步。他之所以還在繼續雕刻,已不再是出於對藝術的信仰,而是出於對基督的信仰,因為「他的精神和力使他不能不創造」[279]。但作品一旦完成,他就會將它砸碎。(1555)「若不是他的僕人安東尼奧懇求將它賜給他,這件作品就全毀了。」[280]

  這就是米開朗琪羅最後的歲月對自己的作品漠不關心的表現。

  ***

  自維多利亞死後,再沒有任何偉大的情感照亮他的生命。愛已離他而去:

  愛的火焰沒在我的心中停留,
  我已折斷靈魂的翅膀,

  巨大的病痛(衰老)總能驅除微不足道的憂傷。[28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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