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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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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和家庭的聯繫,米開朗琪羅還有不少知名的或出類拔萃的朋友。[292]儘管他性格孤僻,但若以為他像貝多芬一樣,表現得像個多瑙河的農民,那就大錯特錯了。他是意大利的上層人物,有很高的文化修養和世家子弟的優雅氣質。他的青少年時代是在聖馬可花園,在卓越偉大的洛倫佐身邊度過的。從那時起,他就和意大利的大貴族、親王、主教、文人[293]、藝術家[294]中所有的佼佼者有聯繫。他和詩人弗朗切斯科·貝爾尼鬥智[295],和貝內代洛·瓦爾奇通信,和路易吉·德爾·裡奇奧、多納托·吉阿諾蒂交換詩稿。人們收集研究他的談話、他對藝術的深刻論述,還有無人能與之匹敵的對但丁的理解和看法。羅馬的一位貴婦[296]寫到他時說,在他願意的時候,他是「一位溫文爾雅,很有魅力的紳士,這樣的人品在歐洲都很罕見」。 在吉阿諾蒂及弗朗索瓦·德·奧朗德寫的《對話錄》中,可以看出他周到的禮貌和待人處事的習慣。從他給親王們的某些信中,甚至能看出他不難成為一位無懈可擊的廷臣。社會從未規避他,是他自己要和社會保持距離,他全憑自己去贏得生活的勝利。對意大利而言,他是天才的化身。到他藝術生涯的最後幾年,已是偉大的文藝復興運動碩果僅存的巨人,他是文藝復興的代表人物,整個世紀的光榮都體現在他身上。不僅藝術家們將他視為超人[297],王公們在他的權威面前,也得禮讓三分。 法王弗朗索瓦一世和卡捷琳娜·梅迪契向他致敬。[298]科斯梅·德·梅迪契大公想任命他為貴族院議員,[299]他到羅馬的時候,以平起平坐的禮節對待米開朗琪羅,請他坐在他身邊,和他親密地交談(1560年11月)。科斯梅大公的兒子弗朗切斯科·德·梅迪契接待他時,把帽子拿在手中,「對這位曠世奇才表示莫大的敬意」(1561年10月)。人們對他「崇高的德行」如對他的天才一般敬重。他的晚年像歌德、雨果一樣為榮譽所環繞。但他是另一類型的人,既不像歌德那樣渴望成為眾所周知的人,也不像雨果那樣尊重資產者;他獨立不羈,不受社會和現存秩序的約束。他蔑視光榮,蔑視社會,若說他為教皇們服務,那只是「迫不得已」,且不說他還毫不諱言「甚至教皇們和他談話或派人去請他時,有時也招他厭煩和生氣」,而且,「哪怕他們下命令,他要是沒安排出時間,照樣不去」。[300] 當一個人因天性和教育的結果,成為憎恨虛禮俗套的人,倘若不讓他按適合於自己的方式生活,那就太不通情理了。倘若他既不向你要求什麼,也不招惹你那個群體,為什麼你要去招惹他呢?為什麼要強迫他去遷就那些與他的遠離社會相抵觸的無聊小事呢?不顧及自己的天才,而只想取悅於一般傻瓜的人,絕不是一個高尚卓越的人。[301] 他和社會只保持必不可少的聯繫,或者單純思想文化上的交往。他不讓人進入他的內心世界,教皇、王公也好,文人、藝術家也好,在他的生活中都只占很小的位置。甚至他們當中他真正抱有好感的一小部分人,他也很少與之建立持久的友誼。他愛他的朋友,很寬厚地對待他們,但是他的暴躁、驕傲和多疑,常常把那些最感激他的朋友變成他的死敵。有一天,他寫了這樣一封優美而感傷的信: 可憐的忘恩負義者,天性就是如此,你在他陷於困境時幫助他,他說你給予他的他早就給過你了。你給他工作以示關心,他認為你是不得不委託他做這件事,因為你自己不會。他受到的所有恩惠,他都說施恩者是迫不得已。如果這些恩惠太明顯,他不可能加以否認時,忘恩負義者會長時間地等待著,直到有朝一日給他好處的人犯了一個明顯的錯誤,他便抓住藉口說他的壞話,而且就此擺脫他所欠下的所有情分。人們總是這樣對待我,可是沒有一個藝術家來求我時,我不給他一些好處的,而且總是出自真心。爾後,他們便藉口我脾氣古怪,性格癲狂,把我說成精神病患者,只會幹錯事,借此誣衊、誹謗我:這就是對所有善良人的獎勵。[302] *** 在他自己家裡,他有一些相當忠實的助手,但大都是平庸的人。人們猜測他挑選平庸之輩,是為了要他們充當馴服工具,而不是合作者,何況,這是合理合法的。但是,龔迪維說: 許多人責備他不願教他那些助手,事實不是這樣:相反,他很願意教他們,倒霉的是他不是遇上低能兒,就是遇上有能力而沒有恒心的人,他們剛跟他學了幾個月,就自以為是大師了。 毫無疑問,他對助手的要求首先是絕對的服從。對那些桀驁不馴的人,他冷酷無情;而對那些謙恭而忠實的信徒,則無比的寬厚仁慈。懶惰的烏爾巴諾「簡直不願幹活」[303],而他還振振有詞:因為他一幹活,就會笨手笨腳地把作品弄壞,乃至根本無法補救,彌涅瓦的《基督像》就是一例。某次他生病,受到米開朗琪羅慈父般的照顧,所以他稱之為「親愛的,最好的父親般」的米開朗琪羅。[304]皮埃羅·迪·吉阿諾托被他「愛之若子」;西爾維奧·迪·喬凡尼·切帕雷洛轉到安德烈·多裡亞處服務時,傷心地懇求重新回到他這兒來;安東尼奧·米尼的動人故事,是米開朗琪羅對待助手們慷慨大度的一例。 據瓦薩裡描述,米尼在他的學徒中,算是很有毅力,卻不大聰明的一個。他愛著佛羅倫薩一個窮寡婦的女兒。按他父母的意見,米開朗琪羅要他離開佛羅倫薩。安東尼奧願意去法國,米開朗琪羅送給他一份可觀的大禮:「所有的素描,所有的畫稿,還有《勒達》[305],包括為此做的全部模型,無論是蠟制的還是粘土制的。」他帶著這批財寶動身了(1531)。但是,打擊米開朗琪羅宏偉設想的厄運,更嚴峻地落到了他卑微的朋友身上。安東尼奧到了巴黎,想將《勒達》面呈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當時不在,他便將畫寄存在一個朋友,意大利人朱利亞諾·博納科爾西那裡,回到自己所在的裡昂。幾個月後,他返回巴黎,《勒達》卻不見了:原來博納科爾西私自把它賣給了弗朗索瓦一世。安東尼奧氣壞了,沒有了經濟來源,無法自衛,流落在這異域的城市中,於一五五三年末憂憤而死。 在所有的助手中,米開朗琪羅最喜愛,且因他的關愛而成為不朽的,則是弗朗切斯科·達馬多雷,別號烏爾比諾,來自卡斯台爾·杜朗台。他從一五三〇年來到米開朗琪羅工作室,在米開朗琪羅指導下修建尤利烏斯二世的陵墓。米開朗琪羅為他在自己身後的前途操心。 「如果我死了,你怎麼辦?」他問他。 「那我就去給別人幹。」烏爾比諾回答。 「喔,可憐的人!」米開朗琪羅說,「我要把你救出苦海。」 於是他一下子給了他兩千埃居,這樣的饋贈只有皇帝和教皇才做得到。[3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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