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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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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烏爾比諾死在了他前面[307]。他死後第二天,米開朗琪羅寫信給他的侄兒: 烏爾比諾死了,昨天傍晚四點左右。我是那樣傷心和心煩意亂,我還不如和他一道死去,反倒好過些。我深愛著他,他也值得我愛:這是一個高尚、正直且忠誠的人。他的死令我痛不欲生,我無法覓回平靜的心情。 他的痛苦是那樣深,以致三個月後,在寫給瓦薩裡的一封著名的信裡,這痛苦仍使他備受煎熬: 吉奧爾吉奧,我親愛的朋友,我本無心提筆,為了給你回信,權且胡亂寫幾行。你知道,烏爾比諾死了,這對我是極殘酷的折磨,卻也是上帝賜予我的極大恩惠。就是說,他活著的時候,使我也能存活,他一死,教我也懂得了死,並非不樂意而是很樂意死。他在我身邊二十六年,我一直覺得他十分忠實、可靠。我讓他掙得了一些財產,現在正想把他當做我老來的依傍,他卻離我而去,只給我留下在天堂與他相見的希望。既然上帝使他幸福地死去,就表明他一定會在天堂。對他說來,比死更難以忍受的,是讓我苟活在這充滿謊言的世界上,在數不清的煩惱之中。我身上最精華的部分已隨他而去,剩下的只有無窮盡的苦難。[308] * 在情緒紊亂之際,他請侄兒來羅馬看望他。利奧納多和卡桑德拉很為他的憂傷擔心,來羅馬後,發現他極其衰弱。烏爾比諾臨終前托孤給他,請他擔當孩子們的監護人,其中一個是他的義子,以他的名字命名。他從這一職責中汲取了新的力量。[309] *** 他還有其他一些奇特的友情。頑強的天性,猛烈對抗一切強加於人的社會約束,常有一種反其道而行之的需要。他喜歡和一幫思想單純的人廝混,這種人常有些出人意料和不拘一格的奇想:他們是些與眾不同的人。一個托波利諾人,卡拉雷地方的采石匠,「自以為是位出眾的雕刻家,從不放過一條駛往羅馬的運石船,每次都要帶給米開朗琪羅三四件他製作的小小的人像,往往逗得他捧腹大笑」;梅尼蓋拉,瓦爾達爾諾的畫家,「不時到米開朗琪羅這裡來,要他畫一張聖洛克或聖安東尼,然後他塗上顏色,拿去賣給鄉下人。 而米開朗琪羅,連王侯們向他討得一點小作品都很不容易,卻肯按照梅尼蓋拉的指示畫那些素描,這些作品中,還有一個精美的帶耶穌像的十字架」;一個理髮匠,也混跡于畫家之中,米開朗琪羅為他畫了一幅《聖弗朗索瓦五傷圖》;他的一個羅馬工人,為尤利烏斯二世陵墓工作,自以為不知不覺間已經成為大雕塑家,因為順從地遵循米開朗琪羅的指示,居然在白石中雕出一座美麗的人像,把他自己都嚇呆了;還有一個外號叫拉斯卡的滑稽的鏤金匠皮洛托;遊手好閒的因達柯,這個奇怪的畫家,「他愛聊天的勁頭,正好和厭惡作畫的程度差不多」,他常說,「老是工作,不會尋樂,是不配做基督徒的」;尤其是那個可笑但從無惡意的朱利亞諾·布加爾迪尼,米開朗琪羅對他有特殊的好感。 * 朱利亞諾天性善良,生活方式簡單質樸,既無惡念亦無欲念,讓米開朗琪羅無限喜愛。他惟一的缺點是太愛自己的作品。但米開朗琪羅往往把這看成他的幸福,因為他自己之所以十分不幸,正是由於任何作品都不能使他完全滿意……有一次,奧塔維亞諾·德·梅迪契要朱利亞諾為他畫一幅米開朗琪羅的肖像。朱利亞諾開始工作了,他要米開朗琪羅一聲不響地端坐了兩小時之後,嚷道:「米開朗琪羅,來瞧瞧,你起來吧,我已經抓住你臉部的主要特徵了。」米開朗琪羅站起身,看了肖像,邊笑邊問朱利亞諾:「你搞什麼鬼?你把我的一隻眼嵌進太陽穴了,瞧瞧吧!」朱利亞諾聽了他的話,大感意外。他把肖像和他的模特來回瞧了好幾遍,大膽地回答:「我不覺得是這樣,可你再去坐下吧,如果是這樣,我將修改。」米開朗琪羅知道他是怎麼回事,便微笑著在他對面坐下,朱利亞諾對他、對繪畫反復看了一陣,然後站起來,說道:「這隻眼就是我畫的這個樣子,是自然使它顯得如此。」「那好吧,」米開朗琪羅笑道,「這是自然的錯,繼續吧,不用吝惜顏料。」[310] * 這樣的寬容,米開朗琪羅對待其他人是不大會有的,卻慷慨地施於這些小人物,其間未嘗不含有拿這些可笑的人尋開心的玩笑式的幽默,同時也包含著對這些以大藝術家自居的可憐瘋子的憐憫之情。或許他們也令他回想起自己的瘋狂。這裡面,確有許多既滑稽又悲涼的諷刺成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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