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名人傳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
|
|
這是一個過渡時期,天才的托爾斯泰在摸索,對自己產生懷疑,還有點自尋煩惱,像《記分員筆記》中的涅赫柳多夫一樣,「沒有強烈的欲望,沒有主宰一切的意志」。但這個時期他寫出了他以前從未創作過的最清純的作品《家庭幸福》(1859)。這簡直是愛情的奇跡。 多年以來,他一直是貝爾一家的朋友,先後愛上過這家的母女四人,[95]最終卻傾心于第二個女兒。但他不敢承認。蘇菲·安德烈耶夫娜·貝爾還是個孩子,十七歲,而他已經三十多歲了。他覺得自己已經是個老頭,無權將自己殘舊、污穢的生命與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結合在一起。他內心鬥爭了三年之久。[96]後來,他在《安娜·卡列寧娜》這部小說裡描述了他如何向蘇菲·貝爾表白,而少女又如何回應他的情形:兩個人用粉筆在桌子上寫出他們不敢明言的話語的第一個字母。像《安娜·卡列寧娜》中的列文一樣,他誠實地將自己的私人日記交給未婚妻,好讓她知道他以前做過的令人臉紅的事,而蘇菲也和《安娜》中的基蒂一樣,內心非常痛苦。一八六二年九月二十三日,他們舉行了婚禮。 但這場婚禮早在三年前寫作《家庭幸福》的時候,[97]就已在詩人的腦海裡舉行了。三年以來,在這愛情剛剛萌發,尚未被察覺時,他已提前享受了刻骨銘心、如癡如醉的愛情生活,卿卿我我的溫馨時刻,落下過「幸福一去不復返」的眼淚;還有新婚燕爾時的得意忘形,愛情的自私,「沒完沒了和無緣無故的歡樂」;然後是厭倦,模模糊糊的不快,單調生活的煩悶,兩顆結合在一起的心慢慢地分開,彼此越離越遠,交際場上對少婦包含著危險的陶醉——賣弄風情、嫉妒、要命的誤解,——愛情蒙上陰影,消失;終於,心靈的秋天降臨,帶著脈脈溫情的哀愁,再度露面的愛情已經蒼老褪色,帶著眼淚、皺紋、苦難的回憶,懷著對相互傷害和虛度年華的遺憾,顯得益發動人,——再後是明淨清澈的夜,從愛情莊嚴地過渡到友誼,從浪漫的激情過渡到母愛……這一切該發生的事,托爾斯泰早已想像到,也體會過了。 為了更好地體驗這一切,他在他所愛的人身上付諸實踐。第一次——也許是托爾斯泰的作品中第一次——小說的故事在一個女人的心中展開,由她講述。講得太妙了!美麗的心靈蒙著羞答答的輕紗……這一回,托爾斯泰分析時不用強光,也沒有固執地要暴露赤裸裸的真相,不是直接說出內心生活的秘密,而是讓讀者自己去猜測。托爾斯泰的心靈和藝術變得溫柔了,形式和思想達到了和諧的平衡:《家庭幸福》具有拉辛作品那種完美的境界。 托爾斯泰清醒地預感到婚姻會給他帶來甜蜜溫馨,也會給他帶來困擾,但畢竟是一個喘息的機會。當時,他身心疲憊,病魔纏身,對自己和自己所做的努力也都感到厭煩。繼第一批作品獲得巨大成功之後,隨之而來的是批評界的沉默[98]和公眾的冷淡。他驕傲地裝作對此頗為得意。 我的名聲已大大失去了群眾基礎,對此我很擔憂。現在,我心境平靜,我知道自己有話要說,也有力量大聲說出來。至於群眾,他們願怎麼想隨他們的便好了![99] 但這不過是自誇而已。他對自己的藝術並沒有把握。誠然,文學這個工具他用得很嫺熟,但不知該用來幹什麼。正如他談到《波利庫什卡》的時候說,「這是一個會舞文弄墨的人,就隨便碰到的一個主題亂說一通罷了。」[100]他的社會事業流產了。一八六二年,他辭去了土地仲裁員的職務。同年,警察來亞斯納亞·波利亞納大肆搜查,把學校也查封了。托爾斯泰當時沒在家,因疲勞過度,他擔心染上了肺結核。 仲裁糾紛對我說來是太困難了,學校工作也茫無頭緒,想教人又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根本不懂得教什麼,這一切使我產生懷疑,使我心灰意冷,我的病就是這樣來的。若不是生活中我尚未知的一面救了我,我早就像十五年後那樣陷於絕望了。這就是:家庭生活。[101] *** 他對一切都很用情,因此起初他盡情享受家庭生活[102]。托爾斯泰伯爵夫人對他的藝術也起了寶貴的影響。她在文學方面很有天賦[103],所以,像她所說的那樣,她是一位「地道的作家太太」,因為她總把丈夫的事業放在心上。她和丈夫一起工作,把他口授的記錄下來,為他謄清草稿[104]。保衛他不受宗教這個魔鬼的騷擾,這個可怕的精靈已經不時要他放棄藝術了。她還努力使他向社會烏托邦關上大門,[105]重新點燃他的創作天才之火,還進一步用她女性的心靈給這位天才帶來新的、豐富的創作源泉。除了《童年》和《少年》中幾個美麗的側影之外,托爾斯泰早期的作品幾乎沒有女性的地位,即使有,也是次要角色。但他愛蘇菲·貝爾,在這種愛的影響下,女性在《家庭幸福》中出現了。 在隨後的作品中,少女和女人的形象越來越多,而且其生活內容之豐富超過了男性。大家認為,托爾斯泰伯爵夫人是她丈夫的模特兒,在描寫《戰爭與和平》中的娜塔莎是如此,[106]在刻畫《安娜·卡列寧娜》中的基蒂時也如此,不僅這樣,她還以提供個人意見和看法的方式,成為她丈夫寶貴而慎重的合作者。《安娜·卡列寧娜》的某些段落[107]似乎完全是女性的手筆。 婚姻美滿,使托爾斯泰在十到十五年間嘗到了多年沒有的和平與安寧。[108]於是,他在愛情的庇護下從容考慮和實現他腦子裡的傑作、執十九世紀小說之牛耳的鴻篇巨制《戰爭與和平》(1864—1869)和《安娜·卡列寧娜》。 《戰爭與和平》是我們時代最宏偉的史詩,現代的《伊利亞特》,彙聚了無數的人物和感情。在這個波瀾壯闊的人類海洋上,翱翔著一個凌駕一切的靈魂,從容掀起又平息一陣陣暴風雨。不止一次,當我看著這部作品時,不禁想到荷馬和歌德,儘管時代和思想有很大的不同。後來,我發現,的確,在寫這部小說的時候,托爾斯泰從荷馬和歌德的作品中吸取了許多營養。[109]而且更進一步,他在一八六五年的筆記中,在將不同文學形式分類的時候,把《奧德賽》、《伊利亞特》、《一八〇五年》[110]都歸入同一類。他的思想活動自然而然地把他從描寫個人命運的小說導向描寫軍隊和各國人民、千萬人的意志所植根的人類巨大群體。塞瓦斯托波爾之圍的悲慘經歷使他瞭解了俄羅斯民族之魂及其古老的生活。宏偉的《戰爭與和平》在他的創作計劃裡,只不過是展現從彼得大帝到十二月黨人這組俄羅斯史詩般的壁畫裡的中心畫面罷了。[111] 要感受這部作品強大的力量,就必須瞭解隱藏其中的整體性。大部分法國讀者都有點短視,看見成百上千的細節,只覺眼花繚亂,無所適從,在這座生活的叢林中茫無頭緒。殊不知必須攀登到高處,瀏覽一下廣闊的天際,環顧周遭的樹林和田野,才能感知作品荷馬式的氣魄、永恆法則的寧靜、命運威嚴的呼吸節奏、將一切細節聯繫起來的總體感情,以及涵蓋整部作品的藝術家的天才、像創世紀中的上帝般君臨於汪洋大海之上。 開始是一片波平如鏡的海洋。戰爭前夕俄羅斯社會一派和平氛圍。頭一百頁的客觀、準確和高超的諷刺手法,刻畫著上層社會人們心靈的空虛。只是到了第一百頁左右,那些雖生猶死的人當中最壞的一個——巴西爾公爵才大聲喊道: 我們作孽,我們騙人,這一切為的是什麼?我的朋友,我已經五十多歲了……一切都以死亡結束……死亡,多可怕啊! ![]() <創作《戰爭與和平》時的托爾斯泰>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