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傳(58)_羅曼·羅蘭

五八

　　是時候了，該讓戰爭的颶風再次把這些貧血的心靈喚醒。祖國遭到了入侵。鮑羅金諾^[113]，偉大莊嚴的日子。人們之間的敵意消失了。道洛霍夫擁抱他的敵人皮埃爾。受了傷的安德烈為他往日最憎恨的人、現在躺在救護車上他身旁的阿納托裡·庫拉金流下了同情和憐憫的眼淚。為祖國甘願犧牲的精神和聽從上帝安排的意願，將所有人的心聯結在一起。

　　嚴肅認真地接受無法規避的戰爭……最艱苦的考驗是將人類的自由交給上天去安排。心靈是否純樸要看它是否服從上天的意旨。

　　庫圖佐夫元帥代表著俄羅斯人民的意志和他們服從命運安排的決心：

　　談到激情，這個老人只有激情的產物——經驗，在他身上，從收集到的事實中得出結論的那種智慧，已經被對事件進行哲理思考所取代。他並無創造發明，絕不輕舉妄動，而只是注意諦聽，考慮一切因素，到適當的時刻加以利用。有利的絕不阻攔，有害的絕不允許。他從將士的臉上搜尋難以捉摸的力量，亦即決戰決勝的意志。他承認有些東西比他的意願更強大，那就是眼前事態的無法規避的進程。他觀察、跟隨這些事態的發展。他懂得將他個人的因素排除在外。

　　總之，他有一顆俄羅斯人的心。俄羅斯民族冷靜悲壯的宿命意識，也體現在可憐的莊稼漢普拉東·卡拉塔耶夫身上。此人樸實、虔誠、安分，即使在痛苦和死亡面前也含著善良的微笑。經歷了種種磨難、家園殘破、臨終時的痛苦，書中的兩個主人公皮埃爾和安德烈憑著愛情和信仰，看見了活生生的上帝，終於達到了精神解脫和神秘的歡樂境界。

　　托爾斯泰並不到此為止。結尾部分發生在一八二〇年，是從拿破崙時代到十二月黨人時代的過渡時期。給人的感覺是生活正承上啟下。托爾斯泰並不在危機中開始和結束，像開頭一樣，結尾也安排在一波正平，一波繼起的時刻。讀者已經看到未來的英雄，他們之間將要發生的衝突，以及死者在生者身上復活的情形^[114]。

　　我曾經試圖理出這部小說大致的脈絡，因為難得有人肯去費這番功夫。但是說些什麼好呢？這上百的主人公都有巨大的生命力，他們各有個性，刻畫的手法實在令人難忘，其中有士兵、農民、王公貴族、俄羅斯人、奧地利人和法國人！一切都不是隨意編造的。這個畫廊中的人物肖像，在歐洲文學中還找不到一個類似的。托爾斯泰曾為這些人物勾勒過不知多少素描。他說，「還制訂了千百萬個計劃」，到圖書館搜尋，端出自己的家族檔案、以前的筆記、個人的回憶。

　　這種細緻入微的準備工作使作品經得起推敲，同時亦無損作品的渾然天成。托爾斯泰寫作時的激情與歡欣感染著他的讀者。特別是《戰爭與和平》，最大的魅力在於作者有一顆年輕的心。托爾斯泰的其他作品沒有一部有這麼多有關孩子和少年的描寫，他們每一顆心都是一段音樂，像泉水般明淨，像莫紮特的韻律般優美動人，例如年輕的尼古拉·羅斯托夫、索尼婭、可憐的小彼佳。

　　最迷人的是娜塔莎。這個嬌憨的小姑娘，任性、樂觀、有愛心，我們眼看著她在我們的身邊長大，伴著她進入生活，像帶著純潔溫柔的感情去愛小妹妹那樣愛她。誰對她沒有似曾相識之感呢？……明媚的春夜，娜塔莎在月光中靠在窗前。她浮想聯翩，熱情地訴說；而與她僅隔一層樓的安德烈公爵則在憑窗傾聽……第一場舞會的激動、愛情、愛的期待、欲望的萌生和雜亂無章的夢境，深夜，雪橇在雪蓋冰封、鬼火磷磷的森林裡飛馳。大自然以它擾亂人心的溫柔擁抱著你。

　　歌劇院之夜，奇特的藝術世界，理性為之沉醉；心靈為之瘋狂，連厭倦了愛情的肉體也為之瘋狂；洗滌靈魂的痛苦、守護著心愛的垂死者的神聖憐憫……提起這些回憶便難免激動，就像談到最心愛的女友時那樣。唉！這樣的創作和充斥在幾乎所有現代小說和戲劇中的女性典型相比，就襯出後者的弱點了。生活被捕捉住了，而且那麼富有彈性、那麼流暢，纖毫畢現，以至於似乎能看到它在顫動，在變化。——瑪麗郡主外貌醜陋，心地善良，同樣是個完美的形象，這位靦腆笨拙的姑娘，眼見深藏內心的秘密被揭露了出來，和其他與她類似的女子一樣，臉倏地紅了。

　　《名人傳》插圖

　　＜娜塔莎在月光中靠在窗前＞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