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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理性什麼也沒有教我。我所知的一切都是心靈之所賜,是心靈的啟示。

  從那時起,他恢復了平靜。以心靈為惟一嚮導的卑微農民的那句話,把他又領回到上帝面前……什麼上帝?他不想去探究。此時的列文,如同托爾斯泰一樣,很長一段時期對教會畢恭畢敬,對教義也毫不反感。

  即使在蒼穹的幻象和星球的表面運動中,也存在著真理。[135]

  ***

  列文的這些焦慮和他向基蒂隱瞞的自殺意圖,亦即托爾斯泰在同一時期向妻子隱瞞的,但他還未達到他賦予主人公的那種鎮靜。說真的,這種鎮靜沒有什麼感染力。人們覺得那只是意圖而不是事實,所以列文不久又將陷入懷疑。托爾斯泰很清楚這一點。他好不容易才把作品寫完。在完成以前,《安娜·卡列寧娜》讓他煩透了。[136]他寫不下去,待在那裡不能動彈,沒有任何意願,對自己感到又厭惡又害怕。於是,在生命的這種真空中,從深淵刮來了一陣大風,他感到了死亡的眩暈。稍後,在逃離深淵之後,托爾斯泰敘述了這幾年可怕的歲月。[137]

  「我不到五十歲,」他說道[138],「我愛,也被愛。我有聽話的孩子、一大片領地,有榮譽、健康、精力充沛,能像農民一樣割草,一連幹活十個小時也不累。忽然間,我的生活停頓了。我能夠呼吸、吃東西、喝水、睡覺,但這並不是生活。我再也沒有欲望。我知道我什麼都不想要,甚至也不想認識真理。所謂真理就是,人生不過是胡鬧。我已經到達深淵的邊沿,清楚地看見前面除了死亡,一無所有。我是個健康而幸福的人,卻感到再也活不下去了。一股無形的力量拽著我,要我擺脫生命……我不說我想自殺,但我無法抵擋要將我推出生命之外的那股力量。這是一種憧憬,和過去對生活的憧憬類似,只不過相反罷了。我不得不對自己耍點詭計,以便不過快地讓步。於是,我這個幸福的人,要將繩子藏起來不讓自己找到,以防自己在每夜脫衣獨寢的房間裡,在衣櫃之間懸樑自盡。我再也不帶槍去打獵了,擔心經受不起誘惑。[139]我覺得,我的生活是一出愚蠢的鬧劇,別人在耍我。四十年工作,辛辛苦苦,也有進步,可到頭來看見的卻是一無所有!什麼也沒有。將來我留下的只是個臭皮囊和一堆蛆蟲……人只有醉心於生活才能生活,但一旦醉醒了,便會發現,一切都不過是一場騙局,愚蠢的騙局……家庭和藝術已經不再能使我滿足。家庭是一群像我一樣的可憐蟲。藝術是人生的一面鏡子。當人生已沒有意義時,鏡子的遊戲也就沒有什麼趣味了。最糟糕的是,我不甘心。我像一個在森林中迷了路的人,因為迷路而驚恐萬分,雖然明知越跑越找不著路,卻仍然不停地四處亂闖……」

  出路來自人民。

  托爾斯泰對人民一直懷有「異樣的親情」,儘管對社會的幻想屢屢破滅,這一點也沒有動搖。到了晚年,他和列文一樣更接近人民了[140]。他開始想到他那個狹小圈子之外的億萬生靈。這小圈子裡的學者、富豪和有閑者,或自殺,或醉生夢死,或者像他一樣,絕望卻苟且偷生,他心裡納悶,為什麼那億萬生靈能夠避開絕望的命運,為什麼他們不自殺。他發現,他們活著靠的不是理性,且根本不去考慮理性,他們靠的是信仰。這不知理性為何的信仰究竟是什麼呢?

  信仰是生命的力量。人沒有信仰就不能生活。宗教的概念早在遠古時期人類的思想裡便產生了。信仰對生命之謎的回答就包含了人類最深刻的智慧。

  那麼,知道宗教的經書裡所記錄的智慧箴言是否就夠了呢?——不夠。信仰並不是一門學問,信仰是一種行動。只有付諸實踐它才有意義。看見一些富人和思想正統者把信仰當作「生活中一種令人愜意的慰藉」,托爾斯泰感到十分噁心,這使他決心投身於普通人之中,只有這些人的生活才和其信仰一致。

  於是他明白了,勞動人民的人生就是生活本身,而賦予這種生活以意義的就是真理。

  可是,怎樣才能成為人民中的一員,並分享其信仰呢?只知道別人有理是沒用的,要像他們一樣,並不取決於我們自己。我們徒然向上帝祈禱;徒然把祈求的雙臂伸向上空。上帝避開了。在哪裡才能逮住他呢?

  一天,上帝的恩寵來了。

  早春的一天,我獨自在森林裡,諦聽著各種聲音。我想到近三年來的困惑,對上帝的追尋,想到自己總是從歡樂突然變成絕望……忽然間,我發現自己只在信仰上帝時才活著。一想到上帝,心中便湧起生之歡樂的波濤。周圍的一切都生動起來,一切都有了意義。而一旦我不再相信上帝,生命便會戛然而止。

  「那麼,我還找什麼?」我內心一個聲音大叫道,「就是他,這個沒有便不能生活的『他』!認識上帝和生活是一回事。上帝就是生活……」

  從那以後,這種光明的啟示便再也沒離開過我。[1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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