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傳(62)_羅曼·羅蘭

六二

　　他得救了。上帝已經向他顯靈。^[142]

　　然而，他不是滿足於出神入定的印度修行者，他內心既有亞洲人的幻夢，也有西方人對理性的酷愛和對行動的需要，他必須將他獲得的啟示化為切實奉行的信仰，並從神明的生活中覓得日常生活的守則。他毫無成見，真誠地願意相信家人的信仰，於是開始研究他信奉的羅馬東正教的教義^[143]。為了更好地體察教義，三年之中，他參加所有的宗教儀式，懺悔，領聖體，遇上看不慣的事決不妄加評斷，遇上晦澀不明、難以理解的事便找些理由給自己解釋，對一切他所愛的人，無論是活著的還是已經去世的，他都認同他們的信仰，總希望到了某個時候，「愛會給他打開真理的大門」。

　　但這一切毫無用處：他的理智和心靈相互抗爭：洗禮和領聖體之類，讓他覺得無聊透頂。別人強迫他一再重複聖體是基督真正的血和肉時，「他心裡像挨了一刀」。然而在他和教會之間壘起一堵難以逾越的高牆的並非教義，而是一些實際問題，特別是其中的兩個問題：一是各教會之間的仇恨和水火不容^[144]；二是贊同殺人——不論是正式或是默許——也就是說，贊成戰爭和死刑。

　　於是，托爾斯泰不幹了。思想受了足足三年的壓制，一旦決裂更顯得氣勢洶洶。他再也不留情面，怒氣衝衝地將昨天還堅持信奉的宗教踩在腳下。在《教義神學批判》（1879—1881）裡，他不僅把神學說成一派胡言，而且是有意識有目的的謊言^[145]。在他的《四福音書的統一性與演繹》（1881—1883）中，還將神學與《福音書》對立起來。總之，他的信仰是建築在《福音書》的基礎上的^[146]。

　　這一信仰可以歸納為下面這兩句話：

　　我相信基督的學說。我相信只有當所有的人都獲得了幸福，這個世界才能幸福。

　　信仰的基石是基督的山上寶訓，托爾斯泰將其主要的教導歸納為五誡：

　　一、戒生氣。
　　二、戒通姦。
　　三、戒起誓。
　　四、戒以怨報怨。
　　五、戒與人為敵。

　　這是基督學說的消極部分，而積極部分則只有一條：

　　愛上帝和你的鄰人像愛你自己一樣。

　　基督說過，誰違反這些戒律中哪怕最輕的一條，他在天國中的地位就最低。

　　托爾斯泰又天真地加了一句：

　　說來奇怪，我在十八個世紀之後才像發現新鮮事物那樣發現了這些戒律。

　　那麼托爾斯泰相信基督是神嗎？——才不哩！他把基督當什麼來供奉呢？當作聖賢中最偉大的一位，——婆羅門、釋迦牟尼、老子、孔子、瑣羅亞斯德^[147]、以賽亞^[148]——他們都給人類指出了他們所嚮往的真福和該走的道路。^[149]托爾斯泰是這些偉大的宗教創立者、這些印度、中國和希伯來的半人半神人物及先知們的信徒。他維護他們，且懂得以進攻的手法去維護，他攻擊他所謂的「法利賽人」和「律法家」；攻擊已建立的各個教派，攻擊傲慢的科學或偽「科學的哲學」^[150]的代表。他並不求助於神的啟示來對抗理性。自從擺脫《懺悔錄》中述及的困惑時期以後，他便基本上成了理性的信徒，也可說是理性的一位法師了。他重複聖約翰的說法：

　　初始是聖言，聖言即邏各斯^[151]，也就是理性。

　　他的《生命論》（1887）一書結尾部分引述了帕斯卡爾的名言：^[152]

　　人不過是大自然中一根最脆弱的蘆葦，但卻是一根會思考的蘆葦……我們的尊嚴全在於思想……讓我們努力去思考吧：這就是道德的本原。

　　全書不過是一首對理性的頌歌。

　　誠然，他所謂的理性並非科學的理性、有限的理性，「將部分變做整體，將動物性生活當作生活整體」的理性，而是主宰人類生活的至高無上的法則，「有理性的生靈，也就是人類在生活中必須遵循的法則」。

　　這一法則類似那些決定動物的營養與繁殖、花草樹木的生長與開花、地球和星球運動的法則。只有奉行這一法則、使我們的動物性從屬於理性法則以獲得善，我們的生命才能存在……很難給理性下定義，而且我們也不必給它下定義，因為我們不僅都知道它，而且只知道它……人類知道的一切都是靠理性而不是靠信仰知道的。^[153]真正的生活只是在理性出現時才開始的。惟一真正的生活是理性的生活。

　　我們看到的生命，我們個體的生命是什麼呢？「它不是我們的生命，」托爾斯泰說道，「因為它不依賴我們而存在。」

　　動物人的活動是外在於我們進行的。……人類已經不再將生命看做是個體的存在。對我們時代所有非理性的人來說，個人善行之不可能，已成為顛撲不破的真理。^[154]

　　這裡面有一大串公設，不必在此一一討論，不過，這表明了托爾斯泰是以何等樣的激情為理性著迷。實際上，理性也是一種激情，和前半生主宰他的那些激情同樣盲目和妒忌。一堆火滅了，另一堆又燃了起來。換種說法，火還是同樣的火，不過換了燃料而已。

　　「個人的」欲望和這種「理性的」激情更加相似的一點是，二者都不滿足於愛，而且要行動，要使之成為現實。基督說過：

　　不應空談，而應行動。

　　那麼理性的行動是什麼？——愛。

　　愛是人類惟一理性的行動，愛是最合理、最光輝的靈魂閃光。它所需要的，是沒有任何東西擋住理性的陽光，只有理性的陽光能使愛成長……愛是真正的善、至高無上的至善，能解決生活中的一切矛盾，不僅能驅除對死亡的恐懼，而且能促使人為他人做出犧牲，因為除了為所愛的人獻出生命之外，無所謂愛；只有犧牲自己，愛才配被稱為愛。因此，只有當人類明白，要獲得個人幸福是不可能的時候，真正的愛才能實現。這時，他生命中的一切精髓便一起來將養分供應給真愛這株嫁接過來的高貴幼芽，而為了生長，這株幼芽會從動物人這棵粗獷的樹幹上吸取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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