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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病沒有過去。夫妻之間越來越不好相處了。他們感情好,彼此非常尊重,但卻不能相互理解。他們努力想相互做些讓步,但是像通常那樣,讓步成了對雙方的折磨。托爾斯泰不得不隨家人到了莫斯科。他在日記中這樣寫道:

  我一生中最難熬的一個月。移居莫斯科。大家都安頓好了。那麼他們什麼時候開始生活呢?這一切並非為了生活,而是因為別人都這樣做!可憐的人們!……[170]

  同一期間,伯爵夫人寫道:

  莫斯科。到了明天,我們來此就足足一個月了。頭兩個星期,我每天都哭,因為列夫不僅悶悶不樂,而且非常沮喪。他睡也睡不著,吃也吃不下,有時甚至掉眼淚。我想,我真要瘋了。[171]

  他們只好彼此離開一個時期。兩人都因使對方痛苦而相互致歉。他們的感情總是那麼好!……托爾斯泰給她寫信說:

  你說:「我愛你,而你卻不需要。」不,這是我惟一的需要……你的愛比世界上的一切都教我高興。[172]

  可是,兩人只要在一起,齟齬就愈演愈烈,伯爵夫人不能接受這種宗教癖,而且,托爾斯泰還進一步跟一個猶太教教士學起了希伯來文。

  他對別的什麼都不再感興趣,卻將精力耗費在這些蠢事上。我的不滿情緒再也掩蓋不住了。[173]

  伯爵夫人給他寫信道:

  將這樣的智力耗費在劈柴、伺弄茶炊和縫靴子上,我只感到可悲。

  接著,她像一個看見自己的孩子玩瘋了的母親一樣,親切而略帶嘲諷地微笑著說:

  算了,想起這句俄羅斯成語,我也就平靜了:「孩子只要不哭,玩什麼都行。」[174]

  信還未發出,她腦子裡便浮現出她丈夫看到這幾行時,憨厚善良的眼睛被嘲笑的語氣弄得很不舒暢的神情,於是又把信打開,感情衝動地寫道:

  忽然間,你的身影又清楚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我感到自己是多麼的愛你!你是那麼乖,那麼善良,那麼天真,那麼執著,這一切,都被你那顆同情博愛之心照亮著,還有那一直看到人心窩裡的目光……這都是你所獨具的。

  就這樣,兩個人既相愛又互相折磨,接著又為自己情不自禁造成的傷害感到痛苦。這無法改變的局面延續了近三十年,直到最後,垂死的老李爾王在昏亂中出走茫茫大草原,事情才算結束。

  大家還應該注意到《我們該怎麼辦?》結尾部分向女性發出的感人召喚。——托爾斯泰對現代女權主義並無好感。但對他所謂的「為人母者」,對懂得生命真諦的女性,言語間都充滿崇敬,極力讚揚她們的痛苦和快樂,讚頌她們懷孕產子、養雛育幼、終年不息、受盡煎熬、默默無聞地工作、勞累而不計報酬,而一旦厥盡天職、脫離苦海之後,心靈上又感到如此快慰。他刻畫妻子勇敢的形象,她是丈夫的賢內助而非絆腳石。她知道,「只有不計報酬,為他人的生命默默做出犧牲才是人類的使命」。

  一個這樣的女人不僅不會慫恿丈夫去幹欺世盜名的勾當,不會讓他享受別人的勞動成果,而且對這種會把她的孩子引入歧途的行為深惡痛絕。她會要求她的男人自食其力不怕危險地工作……她知道,孩子們,也就是未來的一代,是人類所看到的最健康的一代,而她生命的目的就是全身心地去完成這一神聖的使命。她在丈夫和孩子們身上開發犧牲精神……正是這樣的女人統領著男人,成為指引他們的明亮星星……啊,既是妻子又是母親的女人啊!世界的命運就掌握在你的手裡![175]

  *

  這是一個正在祈求和仍然滿懷希望的人發出的呼籲……難道沒有人聽見嗎?……

  幾年後,最後的一線希望之光熄滅了:

  也許你不相信,你想像不出我是多麼孤立,真正的我被周圍的人蔑視到什麼程度。[176]

  既然他的至愛親朋這樣不理解他思想的偉大轉變,就更不能指望其他人對他有更高的信任和敬重了。托爾斯泰出於基督徒忍辱負重的精神,而不是由於感情發生了變化才堅持要與屠格涅夫和解,[177]但後者依然嘲諷地說:「我很可憐托爾斯泰,不過,正如法國人所說,每人都有自己一套捉蝨子的辦法。」[178]

  幾年後,屠格涅夫垂死的時候,給托爾斯泰寫了那封著名的信。他在信裡懇求「他的朋友,俄羅斯土地上的偉大作家」「回到文學中來」。[179]

  所有歐洲的藝術家都對屠格涅夫臨終時所懷的憂慮、所提出的懇求抱有同感。歐仁-梅肖·德·沃居埃一八八六年完成對托爾斯泰的研究時,憑著托爾斯泰穿著農民的裝束正在錐鞋的一幅肖像,雄辯地提醒他道:

  製造傑作的大師,您的工具不是這個!……我們的工具是筆,我們的田地是人類的靈魂,靈魂也是需要庇護和撫育的。請允許我提醒您,當一個俄羅斯農民、莫斯科第一位印刷工人被強迫回去扶犁種地的時候,他曾經這樣高喊:「我的工作不是播種小麥,而是在世界上播種精神的種子。」

  仿佛托爾斯泰不願當思想食糧的播種人似的!……在《我的信仰是什麼?》一書的末尾,他寫道:

  我認為,我的生命、我的良知、我的智慧,都是上天所賜,完全是為了開導世人。我認為,我認識真理是上天為此目的而賜予我的才能,這種才能是火,但只有燃燒起來時才是火。我認為,我生命的惟一意義就是生活在我內心的這盞明燈之中,並在人類面前將之高高舉起,好使人人都能看見。[180]

  但這盞明燈,這把「只有在燃燒時才是火」的火,使大多數藝術家深感不安。其中最聰明的並非沒預見到他們的藝術很可能會首先被焚毀。他們假裝相信整個藝術都受到了威脅,相信託爾斯泰會像普羅斯彼羅[181]一樣永遠折斷他那根具有創造力的幻想的魔棒。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我一定要證明,托爾斯泰並沒有毀滅藝術,而是把藝術本身靜止的力量激發出來,他的宗教信仰不僅沒有扼殺他的藝術天才,反而使之獲得了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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