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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奇怪的是,當人們談到托爾斯泰對科學和藝術的想法時,一般總忽略了表達這些思想最充分的那本書:《我們該怎麼辦?》。在這本書裡,托爾斯泰第一次向科學與藝術發起攻擊,此後的戰鬥在激烈程度上無一能與之相比。我奇怪法國最近對科學和知識階層的虛榮心發動的攻擊中,竟無人想起這本書中的有關章節。那才是一份最猛烈的控訴書,矛頭直指「科學殿堂裡的宦官」和「藝術領域的強盜」,以及思想界的上層——他們在摧毀或降服過去的統治階層,如教會、國家和軍隊之後,自己取而代之,既不願也不能為人類做些許有益的事,卻妄想別人崇拜他們、盲目為他們效勞,將為科學而科學、為藝術而藝術這種無恥的信仰作為教條昭告天下。其實那不過是騙人的假面具,藉以肯定自己,為他們醜惡的自私自利和空虛辯解而已。

  托爾斯泰又說:「不要說我否定藝術和科學,我不僅不否定,反而想以藝術和科學的名義趕跑那些出賣神廟的人。」

  科學和藝術之必需猶如麵包和水,甚至超過麵包和水……真正的科學是對使命的認識,因此也是對人類真福的認識。真正的藝術是關於認識使命的表白,是認識人類真福的表白。

  他讚揚這樣的人,「自有人類以來,他們或用豎琴和古琴,或通過形象和語言,表現人類對欺罔的鬥爭、在鬥爭中經受的苦難、對善戰勝惡的希望、對惡取得勝利的失望,以及憧憬未來的熱情。」

  於是,他描繪出一位真正藝術家的形象,字裡行間充滿痛苦而神秘的熾熱激情。

  科學和藝術活動只是在不竊取任何權力而只知有義務的時候才能取得成果。這種活動的實質是奉獻,因而才得到人類的讚譽。以智力勞動為他人服務的人註定要為完成這項使命而受苦,因為惟有在痛苦和折磨中才能產生精神境界。奉獻和受苦就是思想家和藝術家的命運,這種命運的目的就是人類的福祉。人是不幸的,他們受苦,他們死亡;根本沒有時間去遊逛和尋樂。思想家或藝術家並不像我們慣常認為的那樣,高踞在奧林波斯山的高處,而總是處在困惑和激動之中。他們必須決定並說出能為人類謀福利和解除痛苦的話。

  如果他今天不做出這樣的決定,不說出這樣的話,明天可能就來不及了,他自己也許死去了……他們並不是在造就藝術家和科學家的機構中培養出來的人(說真的,這些機構只能製造出一些科學和藝術的破壞者),也不是獲得一紙文憑或領取俸祿之輩。而是想要不思索、不吐露心聲而做不到的人,因為他們受到兩種無法戰勝的力量所驅使,即內心的需要和對人類的愛。世界上不存在心廣體胖、養尊處優、志得意滿的藝術家。[182]

  *

  這輝煌的一頁在托爾斯泰的天才上投下了一抹悲劇的光華,是托爾斯泰目睹莫斯科的貧困、內心痛苦才奮筆疾書的。他相信科學和藝術是造成當今社會偽善和不公平的幫兇。他終其一生都沒改變這個看法。但第一次與貧困接觸的印象逐漸淡化,傷口也不那麼流血了。所以後來的作品中,再也沒有看到像這本書那樣充滿痛苦和渴望報復的憤怒情緒。再也聽不到一個用鮮血來寫作的藝術家對自己主張的崇高表白、對「思想家所必須付出的」犧牲和痛苦的讚頌,以及對歌德式的藝術至上主義的鄙視。在後來的作品中,他對藝術的批評多是從文學的角度,也顯得不那麼虛玄了。他把藝術與人類的悲慘處境分開來說。因為每當想起人類的疾苦,他便陷於精神狂亂,比如一天晚上,他訪問了一個夜間收容所,回到家裡,便傷心絕望地又是哭,又是喊。

  這並不是說,他那些有教育意義的作品是冷峻的。冷峻不可能屬於他。直至去世,他仍然是在給費特的信裡這樣寫的那個人:

  如果一個人不喜歡他筆下的人物,哪怕是最卑微的人物,就應該痛駡他們,罵到連上天也為之臉紅,嘲笑他們,直到笑破肚皮。[183]

  在有關藝術的文章裡,他果然實踐自己的主張。涉及他要否定的內容,其斥責和挖苦總是寫得尖酸刻薄,以致藝術家們只注意到這一部分。托爾斯泰過分猛烈地抨擊他們的迷信與敏感,致使他們將托爾斯泰視為他們,乃至一切藝術的敵人。但托爾斯泰從來都是既批評又建設,從不為破壞而破壞,而是為立而破。他謙虛,從不奢望建立什麼新的東西。他只是捍衛藝術,欲使藝術永存,不讓那些冒牌的藝術家去利用和玷污藝術的名聲。一八八七年,即在他那部著名的《藝術批評》發表前十多年,他曾經寫信[184]對我說:

  真正的科學和真正的藝術過去一直存在,今後亦將永存。要否定它們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必爭論的。今日一切弊病皆因那些所謂的文明人,加上他們身邊那幫學者和藝術家,構成了一個僧侶般的特權階層之故。這個階層具有一切階層都有的通病。它按照自己的需要去破壞和降低社會準則。我們這個世界所謂的科學和藝術不過是一個彌天大謊,一種大迷信。自我們從教會的古老迷信中解脫出來,通常便會墮入其中。

  想認清我們應走的道路,就必須從頭開始——掀開為我們保暖,卻遮住我們視線的風帽——誘惑是巨大的,我們不是生來如此,就是沿著梯子一級一級爬上去,爬到享有特權的文明神甫——用德國人的話說,文化神甫——當中。要質疑保證我們擁有特權的那些原則,必須像對待婆羅門教或天主教神甫那樣,具有極大的誠意和對真理的熱愛。但是,一個嚴肅的、給自己提出人生問題的人是不能猶豫的。為了明察一切,必須從他所處的迷信狀態解放出來,儘管迷信于他有利。這裡必不可少的條件……沒有迷信。讓自己處於孩童狀態或者笛卡兒的理性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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