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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特權階級所津津樂道的這種現代藝術迷信,這一「彌天大謊」,托爾斯泰在《什麼是藝術?》一書中已有所揭露。他以咄咄逼人的詞鋒指出其可笑、貧乏、虛偽和極其腐朽墮落之處,將其全盤否定,徹底搗毀,像小孩子砸碎玩具時那麼興高采烈。這些批評往往很詼諧,但也有欠公允,如同打仗一樣;托爾斯泰使用各種武器四面出擊,根本不看對手是誰。像在一切戰爭中都會發生的那樣,往往傷害了他本應保護的人,如易蔔生或貝多芬。這方面應歸咎於他衝動的性格,行動之前缺乏深思熟慮,他的激情往往使他看不到自己理虧的一面,還有,應當說,也因他的藝術修養有欠缺之處。

  除了瀏覽文學書籍之外,他對當代藝術能有什麼認識呢?這個鄉紳一生中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莫斯科近郊的鄉村度過,從一八六〇年起再也沒有去過歐洲,他能見識過多少繪畫,聽到過什麼歐洲音樂呢?還有,他只對學校感興趣,此外,他曾見識過什麼?關於繪畫,他只是人云亦云,亂七八糟地將皮維斯、馬奈、莫奈、勃克林、斯狄克、克林格[185]都歸入頹廢派,信心十足地欣賞於勒·布勒東和萊爾米特[186],只因這些人有善良的感情,倒對米開朗琪羅嗤之以鼻,在描寫心靈的畫家中,連提都不提倫勃朗。

  對於音樂,他的感覺要好一些[187],但理解不深,單憑兒時的印象,只知道幾位到一八四〇年前後成為古典派的音樂家,往下的就不知道了(柴可夫斯基是例外,他的音樂能使他感動得流淚)。他對勃拉姆斯和理查·施特勞斯同樣不屑一顧,還對貝多芬指手畫腳。[188]在評價瓦格納時,他只看了《西格弗裡德》的一次演出便自以為有了足夠的瞭解,其實演出開始以後他才到場,第二幕看了一半就走了。[189]至於文學,不用說,他瞭解得多一些。但是不知怎樣陰差陽錯,他竟不去評論自己熟悉的俄羅斯作家,反而去對外國詩人評頭論足,其實這些詩人的思想與他相距甚遠,他們的作品,他也只是高傲而漫不經心地翻了幾頁[190]!

  這種武斷隨著年齡不斷增長。他甚至寫了一本書證明莎士比亞「並非一個藝術家」。

  他可能什麼都是,但絕不是藝術家。

  諸位請看,他多麼肯定。托爾斯泰毫不懷疑,他不允許討論。他掌握著真理。他會對你們說:

  第九交響樂是分裂人的作品。[191]

  或者這樣說:

  除了巴哈那支著名的小提琴曲、肖邦的E調夜曲和海頓、莫紮特、舒伯特、貝多芬和肖邦等人作品中精選出來的十幾段,還不是全部……其餘的都是分裂人的藝術,理應受到排斥和鄙視。

  或者:

  我會證明,莎士比亞連四流作家都不是。在描寫人的性格方面,他完全無能為力。

  即使世界上其他人都不同意他的意見,也無法阻止他:恰恰相反。他驕傲地寫道:

  我的看法與全歐洲對莎士比亞的一致看法截然不同。

  他總認為別人在撒謊,謊言無所不在。大家越是看法一致他就越要反對。他懷疑,他不相信,如談到莎士比亞的聲譽時,他說,「那不過是人類常有的傳染病般的影響,諸如中世紀的十字軍,對巫術的信仰,尋找點金石,對鬱金香的喜愛等等。人類只有擺脫這些影響才能看清這是一種瘋狂。隨著報刊業的發展,此等傳染病更形猖獗。」他還舉出了這種傳染病最近的一個典型例子——德雷福斯事件[192]。他一向反對世間的不平,保衛所有受壓迫的人,對這件事倒抱著輕蔑的淡漠態度[193]。這個突出的例子,說明他懷疑別人撒謊和對「思想傳染病」本能的厭惡已達到何等極端的地步。他明知不對卻又無法克服。人類道德的背面,難以想像的盲目性,竟引導這位靈魂的洞觀者,熱情的召喚者,將《李爾王》稱作「荒謬的作品」;將高傲的考狄利婭說成「沒有任何性格的女人」。[194]

  請注意,莎士比亞某些真正的缺點,他還是看得很清楚的,而我們卻不敢坦率地承認。如所有人物都說一種矯揉造作的詩的語言,無論談愛情,表現英雄主義,乃至很簡單的事情,都要咬文嚼字。我完全理解,托爾斯泰是作家中文學氣質最少的,對文藝界最有天才者的藝術,自然缺乏好感。可是又何必浪費時間去談論自己不懂的事呢?對一個你尚未進入的世界妄加評論有什麼價值呢?

  如果我們從這些批判中尋找瞭解外國文學的鑰匙,那是毫無價值的。但如從中探索托爾斯泰的藝術奧秘,則其價值無可估量。當瓦格納或托爾斯泰談論貝多芬或莎士比亞時,他們談的並非貝多芬或莎士比亞,而是他們自己:他們在闡述自己的理想。他們甚至不打算欺騙我們。在評價莎士比亞時,托爾斯泰並不企圖「客觀」,甚至責怪莎士比亞的藝術太客觀。這位描寫《戰爭與和平》的畫家,無人稱藝術的大師,對那些德國批評家們倒是手下留情,僅指責他們在歌德之後「發現了莎士比亞」和「藝術應該客觀的理論,也就是說,應該再現事實而不理會任何道德價值,——這是對藝術的宗教目的恣意否定」。

  就這樣,托爾斯泰從一種信仰的高度發佈他在藝術方面的評論。諸位別認為他評論中有什麼個人的打算。他並不將自己看成楷模。他對自己的作品和其他人的作品一樣毫不留情。[195]那麼,他追求的是什麼?他提出的宗教理想對藝術又有什麼價值呢?

  這種理想輝煌燦爛。「宗教藝術」一詞在其含義的廣度上會使人產生誤會。托爾斯泰其實沒有縮小藝術的領域而是將其擴大了。他說,藝術無所不在。

  藝術滲透我們全部生活。我們名之為藝術的東西,像戲劇、音樂會、書本、展覽等不過是藝術十分微小的一部分。我們的生活充滿各種各樣的藝術表現,從孩子們的遊戲一直到宗教儀式。藝術和言語是人類進步的兩個有機體。一個溝通心靈,另一個溝通思想。如果其中一個誤入歧途,社會就出現病態。今天的藝術就誤入歧途了。

  自文藝復興以來,已經談不上基督教藝術了。階級已經分化。有錢人和有特權者妄圖壟斷藝術,他們任意規定美的標準。藝術遠離窮人,於是變得貧乏。

  無需為謀生而工作的人,其思想感情比勞動者狹隘得多。我們現代社會的感情可以歸為三類:驕矜、淫欲和厭世。這三種感情和它們的分支幾乎構成了富裕階層藝術的惟一主題。

  這一主題污染世界,腐蝕人民,宣揚色欲,成為實現人類福祉的最大障礙。再說,這樣的主題既無真正的美,也缺乏自然和真誠,是一種憑空想出來的矯揉造作的藝術。

  面對這種美學家的謊言和富人的消遣之作,讓我們建立起活的藝術,人性的藝術,團結一切階級、一切民族的藝術。在這方面,過去有過光榮的範例。

  我們心目中最崇高的藝術,永遠為人類的大多數所理解和喜愛,如創世紀的史詩,福音書的寓言、傳說、故事、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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