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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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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偉大的藝術是反映時代宗教意識的藝術。但別以為這是教會的一種教義。「每個社會都有一種對人生的宗教看法，那就是這個社會所追求的最大幸福理想。」大家都有一種明確或不明確的感情。若干先行者便清楚明確地將它表達出來。 始終存在著一種宗教意識。這是大河的河床[196]。 我們時代的宗教意識，便是通過人類博愛達成幸福的企望。只有為實現這一大同境界而奮鬥的藝術才是真正的藝術。最崇高的藝術是直接通過愛的威力完成這項事業的藝術。但有另一種藝術同樣參與完成這一任務，它通過憤怒和鄙視的力量打擊一切反對博愛的事物，像狄更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雨果的《悲慘世界》，米勒的油畫。一切即使達不到上述高度，但以同情和真實的方式來再現日常生活的藝術也能使人類彼此接近。像《堂吉訶德》和莫裡哀的戲劇便屬於這一類。誠然，這後一種藝術往往由於描寫現實過於瑣碎，主題過於貧乏而有所欠缺，「當我們將它與古代的經典著作，如約瑟的美妙故事相比的話」。對細節過分精確的描述反而有害，使作品因此缺乏普遍意義。 現代作品被一種現實主義糟蹋了，這種現實主義更確切地說不過是藝術的地方主義罷了。 就這樣，托爾斯泰毫不猶豫地否定了他自身天才的要素。為了未來犧牲自我，即便自己一無所有又有何妨？ 未來的藝術並非當前藝術的繼續，而是建立在別的基礎上，它將不再屬一個階級所有。藝術不是技藝，而是真情的流露。藝術家只有過著淳樸自然的生活，不脫離民眾，才能有真實的感情。所以脫離生活的人創作條件最差。 將來，「一切有天賦的人都將是藝術家。隨著音樂、繪畫和基本語法一起被納入小學的教學計劃」，藝術成為人人都可參與的活動。另外，藝術已不再需要目前那些複雜的技巧，而是趨於簡潔、明瞭、精確，這正是古典而健康的藝術、荷馬式藝術的精髓[197]。以這種線條純淨的藝術去表現普遍的感情該多美啊！為千百萬人創作一個故事或者譜寫一首歌、畫一幅畫，要比寫一部小說或者一首交響樂重要得多，也困難得多。[198]這是一片遼闊的幾乎未被開墾的處女地。有了這樣的作品，人類將能知道什麼是博愛社會的幸福。 藝術應該消除暴力，而且惟有藝術能做到。它的使命就是使天國，亦即是愛，統治一切。[199] 這樣的慷慨陳詞誰會不贊同呢？誰看不到托爾斯泰的觀念儘管有不少空想和幼稚之處，卻始終充滿活力，有著豐富的內涵呢？是的，我們的全部藝術表現的不過是一個階級。這個階級在這個國家、那個國家又分化為一些敵對的小派系。在歐洲，沒有一個藝術家的思想能體現各黨派、各種族的聯合。在我們的時代，最有包容性的就是托爾斯泰的靈魂了。我們雖然分屬不同種族和不同階級，但在托爾斯泰心中，我們彼此相愛。而他也和我們一樣，體嘗到了這種博大之愛的極大喜悅，再也不會滿足於歐洲藝術流派給予我們的那些星星點點的有關人類偉大心靈描寫了。 ＊＊＊ 最美的理論只有在作品中表現出來才有價值。在托爾斯泰身上，理論與創作正如信念與行動一樣永遠是統一的。在構思他的《藝術批評》時，他提出自己心目中新藝術的模式。這藝術有兩種形態，一種更崇高，另一種純度稍遜，但在最富人性的意義上，兩種都帶有「宗教性」。一種以愛來締造人類的聯合，另一種則向愛的敵人作戰。他寫了下述傑作，即：《伊萬·伊裡奇之死》（1884—1886），《民間故事集》（1881—1886），《黑暗的勢力》（1886），《克萊采奏鳴曲》（1889）和《主與僕》（1895）。這個藝術創作階段的巔峰和終極，出現了《復活》，仿佛一座有兩個塔樓的聖母院，一個象徵永恆的愛，另一個象徵對世界的憎恨。 所有這些作品都具有新的藝術性格，與以前的完全不同。托爾斯泰的想法變了，不僅對藝術的目的而且對藝術的形式也有了新的見解。在《什麼是藝術？》或《莎士比亞論》中，他提出的讚賞和表現原則都使人感到驚訝。這些原則大都與他先前最偉大的作品互相抵觸。在《什麼是藝術？》裡，他提倡的是簡潔、質樸、明晰。他蔑視物質效果，反對刻畫入微的現實主義手法。在《莎士比亞論》中，他又追求完美、有分寸的純古典主義理想。「沒有分寸感就不可能有藝術家。」即使在他的新作裡，這位老人也未能抹掉自己的影子，其分析的天賦和孤傲的天性甚至在某些方面表現得更為明顯。但藝術手法的確大大地改變了，線條更清晰更有棱角，中心思想更加突出，內心活動的發展變化也更加集中，宛如一頭困獸[200]，蓄勢出擊。具有普遍意義的感情，從帶地方色彩的寫實主義細節描寫中抒發出來，總之，語言更富形象，更有韻味，散發著泥土的氣息。 他熱愛人民，向來欣賞大眾語言之美。從兒時起，他便受到流浪說書人的薰陶。長大成為名作家後，仍覺得和農民談話是一種藝術的享受。稍後他曾對保羅·布瓦耶說[201]： 這些人都是語言大師。從前，當我和他們或者背著褡褳流浪鄉間的人聊天時，我把從他們嘴裡第一次聽到的詞語仔細地記錄下來。這些詞語早已為我們現代文學語言所遺忘，卻一直流傳在俄羅斯古老而偏僻的地方……是的，語言的精靈一直生活在這些人中間……  ＜托爾斯泰在一八八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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