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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長期以來,在俄羅斯,被人稱為「頑固派」的老信徒儘管備受迫害,仍頑強地對政府採取不服從態度,拒絕承認政府的合法性。[256]隨著日俄戰爭的失敗,這種心態不脛而走,蔓延到鄉下農民之中。拒絕服兵役的案件不斷增加。民眾越是遭到殘酷的鎮壓,內心的反叛情緒便越高漲。另外,各個省,各個民族,雖然不認識托爾斯泰,也紛紛起來主動或被動地拒絕服從政府的法令。從一八九八年起,高加索的杜霍博爾人,一九〇五年前後古裡的格魯吉亞人,都是這樣。這些運動對托爾斯泰的影響超過了托爾斯泰對它們的影響。而他的作品的意義,恰恰和革命党黨員作家高爾基等所說的相反[257],他喊出了古俄羅斯民族的聲音。

  他對甘冒生命危險實行他所倡導的原則的人保持著非常謙恭有禮的態度。對杜霍博爾人、古裡人和逃避服役的士兵,他全無教訓的口吻。[258]

  沒有經受任何考驗的人,沒有什麼可教導正在接受考驗的人。[259]

  他懇求一切因他的話語和文章而招致受難的人寬恕他。他從不鼓動人拒絕服兵役。每個人都應自己做出決定。如果他遇見某個人猶疑不決,「他總是勸人參軍服役,只要不是思想上想不通就不要拒絕服從」。因為如果猶豫就說明還不成熟,「多一個士兵總比多一個偽君子或叛徒好,不自量力的人往往就是這樣」[260]。他懷疑逃兵龔察連科的決心。擔心「這個年輕人這樣做是自尊心和虛榮心作怪,而不是出自對上帝的愛」[261]。他寫信給杜霍博爾人,叫他們不要因驕傲和對輿論的顧忌而固執地拒絕服從,但「如果辦得到,將他們的妻子兒女從痛苦中解救出來。誰也不會因此而責怪他們」。他們只應「當基督精神已經在他們心裡紮根的時候才堅持,因為此時他們才會以受苦為樂」[262]。在任何情況下,他都懇求受迫害的人「無論如何不要斷絕與迫害他們的人之間的感情」[263]。如他在一封致友人的信中所說,連希羅德[264]也應該愛:

  你說:「人們不能愛希羅德。」——我不知道,但我感到,你也一樣,必須愛他。我知道,你也知道,如果我不愛他,我會痛苦,我心中便失去了生命。[265]

  這種愛無比純潔,又永遠那麼熱烈,即使《福音書》裡「愛你的鄰人像愛你自己一樣」這樣的詞句,也不能讓他感到滿足,因為這句話裡散發著自私自利的濁氣[266]!

  在某些人看來,這種愛太泛了,把人類一切自私的成分都剔除乾淨,豈不流於空泛!可是又有誰比托爾斯泰更厭惡「抽象的愛」呢?

  當今最大的罪過是抽象地去愛人類,對離得很遠的人泛泛地愛……愛我們所不認識也永遠遇不上的人,那太容易了!不需做任何犧牲。同時還可對自己十分滿意!簡直是自欺欺人。——不!必須愛鄰人,——和你一起生活而又妨礙你的人。

  我讀過大部分研究托爾斯泰的著作,其中都說,他的哲學和他的信仰並非他的首創。不錯,這些思想太美了,而且有永恆的價值,不可能像時下流行的新玩意兒……有些文章指出這些思想有烏托邦的性質。這也對:是烏托邦式的,和福音書一樣。先知是理想主義者,在塵世便已過著永恆的生活。既然我們已經看到這種景象,既然我們發現最後一位先知已經來到我們中間,既然我們最偉大的藝術家額頭戴上了光環,我覺得,這對世界來說,是一件比增添一門宗教或者一種新的哲學更特殊、更重要的事實。只有瞎子才看不見這個偉大的靈魂出現的奇跡,因為在這個由於仇恨使人民血流遍野的時代,他是人類博愛的化身!

  ***

  他的面貌有了固定的特徵,永遠銘刻在人類的記憶之中。寬廣的前額上兩道微彎的皺紋,白色的雙眉異常濃密,一部忠厚長者的鬍鬚,使人想起第戎的摩西像。蒼老的面龐變得平靜、溫和,留著病痛、憂傷和慈祥的痕跡。從二十歲時的粗野豪放、塞瓦斯托波爾從軍時的呆板嚴肅,到現在的他改變有多大啊!但明亮的眼睛仍然銳利深沉,顯得坦白直率、胸無城府,卻又明察秋毫。

  他去世前九年給東正教最高會議的一封覆信(1901年4月17日)中,托爾斯泰這樣寫道:

  我之能夠平靜快樂地活著,並平靜快樂地走向人生的終點,完全是我的信仰使然。

  聽到這句話,我想起一句古諺:「人在未死之前絕不能稱之為快樂。」

  但他自詡的這種平靜與快樂,始終忠實地與他相伴嗎?

  一九〇五年「偉大的革命」帶來的希望破滅了。黑暗重重,期待的光明未能噴薄而出。革命的動盪過去,隨之而來的是精力衰竭。已往不公平的現象絲毫沒有改變,苦難卻更加深重了。一九〇六年,托爾斯泰對俄羅斯斯拉夫人民的歷史使命已經有點失去信心。他懷著堅強的信念向遠方尋找其他可以擔負這一使命的民族。他想到了「偉大而智慧的中國人民」。他相信「東方民族可以覓回西方民族幾乎已經永遠失去的自由」,相信中國將能引導亞洲各族人民,循著「道,非常道」的道路去完成人類轉變的大業。[267]

  但他的希望很快便成為泡影:信奉老子和孔子的中國一如此前的日本,否定了自己古老的智慧,模仿起歐洲來[268]。被迫害的杜霍博爾人移民到了加拿大,到了那裡便立即恢復了私有制,[269]引起托爾斯泰極大的憤慨;古裡人剛剛擺脫國家的桎梏,便打擊與他們持不同意見的人;俄國軍隊,使一切都恢復了秩序。甚至猶太人,「他們的祖國直到那時還是聖經[270],是一個人所能希冀的最美麗的國度」,也染上了複國主義的惡疾,這種錯誤的民族主義運動,是「當代歐洲主義產下的畸形兒」。[271]托爾斯泰憂傷卻沒有失去勇氣。他相信上帝,相信未來:

  如果在一瞬間能使一片森林長起來,那就太好了,可惜這是不可能的,必須等待種子發芽,出苗,然後抽枝發葉,最後才長成一棵樹。[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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