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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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吧,加勁幹吧,詭計多端的臭婆娘!」庭長私下罵道,「你或者你丈夫如果打官司,有你們的好果子吃。」 坐在一個角落的公證人不動聲色地看著神甫,心想:「德·格拉桑一家白費心思。我的家產加上我兄弟的和我侄兒的,足有一百一十萬法郎。而他們最多只有我們的一半,還有一個女兒要嫁。他們愛送什麼就送好了。葛朗台的女兒和禮物,總有一天會統統歸我們。」 晚上八點半,兩張桌子都支好了。漂亮的德·格拉桑太太想辦法使自己的兒子坐在歐也妮旁邊。這饒有意趣的場面,儘管表面看來平淡無奇,演員們都拿著有數字的花色紙牌和藍色的玻璃籌碼,邊玩邊像在聽老公證人講笑話,——老頭子每抽一張牌總要開個玩笑——其實大家心裡惦記的都是葛朗台那幾百萬家產。 老箍桶匠洋洋自得地端詳著德·格拉桑夫人帽子上粉紅色的羽毛和鮮豔的打扮、銀行家充滿陽剛之氣的臉相和阿道爾夫、庭長、神甫、公證人的面孔,心想:「他們都是沖著我的錢來的,為了我的女兒來這兒找罪受。哼!我閨女誰也不給,我要利用這些傢伙為我釣大魚!」 兩支蠟燭將灰色的古老客廳照得半明不暗,但卻洋溢著家庭般的歡樂氣氛。笑聲伴隨著大個子拿儂的紡織聲,但只有歐也妮和她母親的笑是真誠的,其他人的卑鄙心胸卻只關切重大的利益。年輕姑娘好比一隻不知道自己被標以高價出售的小鳥,對周圍的討好、奉承以及向她表示的友誼信以為真。凡此種種,使當時的場面既可笑又可歎。其實,古往今來,世界各地不是都有這樣的景象發生嗎?這裡不過表現得簡單直截罷了。 葛朗台充分利用兩家人的虛情假意,占盡了便宜,成了這幕戲的中心和主宰。他的臉不就是今天人們相信的惟一上帝,法力無邊的財神爺形象嗎?生活中溫馨的感情在這兒已經退居次要的地位,只能激動拿儂、歐也妮和她母親三顆純潔的心。她們天真無邪又非常無知。歐也妮母女倆根本不知道葛朗台有多少財富,對生活裡的一切事只憑簡單的想法去判斷,對金錢既不看重,也不輕視,從來就沒有花錢的習慣。她們不知不覺受到傷害而依然強烈的感情、她們內心對生活的執著,使她們與這群利慾薰心的人迥然有別。人的命運真可怕!沒有一宗幸福不是因渾渾噩噩而來的。 葛朗台太太中了一次十六個蘇[24]的彩,是全場贏得最多的一次。拿儂見女主人贏了那麼大一筆錢,開心得直樂。正在這個時候,門上槌子噹的一聲,響聲之大把女眷們嚇得從椅子上直蹦起來。 「這樣敲門一定不是本地人。」公證人說道。 「怎麼能這樣敲門,」拿儂說道,「難道想把門砸了嗎?」 「到底是誰呀?」葛朗台大叫了一聲。 拿儂拿起一支蠟燭去開門,後面跟著葛朗台。 「葛朗台,葛朗台。」他老伴感到不妙,也向門口跑去。 玩牌的人都面面相覷。 「咱們去看看,怎麼樣?」德·格拉桑先生說道,「我看這槌聲有點不善。」 這時他看見一個年輕人的臉,後面跟著驛站的搬運夫,扛著兩隻大箱子,拖著幾個鋪蓋卷。葛朗台突然轉身對妻子說:「葛朗台太太,回去玩你們的摸彩,讓我來接待這位先生。」說罷把客廳的門砰地拉上了。屋裡心神不定的人們於是各歸各位,但並沒有繼續玩下去。 「是不是本地人?」德·格拉桑太太問自己的丈夫。 「不,是外地的。」 「一定是從巴黎來的。」公證人掏出自己那塊厚約兩指、形狀像條荷蘭船的老懷錶看了看,說道,「果然,九點整。真不簡單!大站的驛車從不誤點。」 「來的是不是個年輕人?」克羅旭神甫問道。 「是的。」德·格拉桑先生答道,「行李少說也有三百公斤重。」 「拿儂還沒回來。」歐也妮說道。 「也許是府上的親戚。」庭長說。 「咱們下注吧,」葛朗台太太柔聲說了一句,「聽葛朗台先生的聲音,我覺得他有點生氣,也許是不高興咱們談他的事。」 「小姐,」阿道爾夫對坐在旁邊的歐也妮說,「一定是您的堂兄弟,我在德·紐沁根先生家的舞會上見過他,是個漂亮小夥。」這時他母親踩了他一腳,他就沒往下說。母親故意抬高聲音向他要兩個蘇下注,趁機湊到他耳邊說:「住嘴,你這個大笨蛋!」 這時候,大家聽見拿儂和那個搬運工往樓上走,葛朗台和那位客人走了進來。适才客人已經挑起眾人的好奇心,引起了諸多猜測,現在此人進了屋,來到這些人中間,那情形真好比一隻蝸牛掉進了蜂窩,或者一隻孔雀闖進了一個黑魆魆的雞棚。 「坐到壁爐這兒來吧。」葛朗台對他說。 年輕的陌生人落座之前很瀟灑地向大家行禮,男客們連忙站起來欠身還禮,女眷們則深深道了萬福。 「您一定感到冷了,先生。」葛朗台太太問道,「您大概是從……」 老葡萄園主正看著手裡拿的一封信,聞言說了一句:「娘兒們就是這一套,讓先生歇歇吧。」 「不過父親,也許先生需要點什麼。」歐也妮說道。 「他自己有嘴。」葡萄園主厲聲說道。 這種情形只有陌生人感到驚訝,其他人對葛朗台這種霸道早就司空見慣了。聽了這幾句問答,陌生人站起身,背對壁爐,抬起一隻腳烤靴底,同時對歐也妮說:「堂姐,謝謝你,我在圖爾吃過晚飯了,」接著看了看葛朗台,又說道,「我什麼都不需要,我甚至一點也不累。」 「先生是從京城來的吧。」德·格拉桑太太問道。 巴黎葛朗台的這個兒子名叫夏爾。他聽見有人詢問,便拿起用一根小鏈子掛在脖子上的長柄眼鏡,戴在右眼上,仔細察看桌子上的東西和周圍坐著的人。他放肆地端詳德·格拉桑太太。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以後才對她說:「是的,夫人。你們在玩摸彩,」他接著又說道,「大家請便,繼續玩吧,這麼有趣的牌戲,怎麼能停呢……」 「我早就知道,一定是那位堂兄弟來了。」德·格拉桑太太邊想邊向他飛了幾個媚眼。 「四十七,」老神甫喊道,「記分呀,德·格拉桑太太,這不是您的號碼嗎?」 德·格拉桑先生在他妻子的紙板上放了一個籌碼,他妻子卻有不祥的預感,看看那個從巴黎來的堂兄弟,又看看歐也妮,根本想不起摸彩這件事。歐也妮不時偷眼看她的堂兄弟。銀行家的太太不難發現她對這位堂兄弟流露出越來越多的好奇與驚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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