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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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行頭只有巴黎人,最上層的巴黎人才能拼湊在一起而不顯得可笑,使這些無聊的玩意協調而不至於顯得畫蛇添足,此外還配上他那種年輕人的帥氣,一望而知他有漂亮的手槍、百發百中的槍法,和安奈特那樣的情婦。現在,如果諸位想理解那幾位索漠的居民和這位年輕的巴黎人各自的驚訝,想看清來客的翩翩風度在屋子灰暗的陰影裡以及組成這幅家庭景象的人物中間所產生的強烈效應,就必須將三位克羅旭的樣子想像一番。 他們三個人都吸鼻煙,流下的鼻水將褶襇發黃的棕紅色翻領襯衣的衣襟弄得汙跡斑斑,但他們久已不理會這些了。軟塌塌的領帶,一系上脖子就像繩子一樣扭在一起。他們的襯衣很多,可以六個月才洗一次,放在櫃底,日子一久便變舊發灰。總之,他們全身都散發出一種衰老和邋遢的氣息。他們的臉和身上的衣服一樣殘舊,和褲子一樣佈滿了皺褶,可謂容貌枯槁,扭曲而變了形。其他人對服裝同樣馬虎大意,不僅不配套,也不光鮮。外省人的衣著大抵如此,大家只關心手套的價錢,對穿給人看的衣服便不那麼注意了。 這一點格拉桑和幾個克羅旭倒是一致的。不喜歡時髦是格拉桑党和克羅旭党惟一達成一致的地方。只要那位巴黎人拿起長柄眼鏡仔細觀察屋裡古怪的陳設、頭上的房梁、護牆板的色澤,以及上面數量多得足可標點《分類百科全書》和《箴言報》的蒼蠅屎,玩摸彩的人們便立刻抬起頭來,像看一隻長頸鹿那樣,好奇地打量他。德·格拉桑先生和他的兒子並非沒見過時髦人物,但也和在座的其他人一樣驚訝,也許是為大家的情緒所感染,也許是表示贊同吧。他們擠眉弄眼,滿含嘲諷地似乎對大家說:「瞧,他們巴黎人就是這個勁兒。」所有人都可以這樣隨便端詳夏爾,不必擔心主人不高興,因為葛朗台正全神貫注地看手裡那封長信,拿走了桌上惟一的那支蠟燭,全不理會客人和他們的興致。 歐也妮從來沒見過這樣完美的衣著和人物,把她這位堂兄弟當成從天而降的神人。鼻子裡聞著從他那亮澤而美麗的卷髮飄逸出的陣陣香氣,不禁陶然欲醉。她真想撫摸一下夏爾精美的手套的雪白皮子。她羡慕夏爾那雙小手、他的皮色、他嬌嫩俊美的臉龐。總之,這位俊俏公子給歐也妮的總體印象大致便是如此。歐也妮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姑娘,平日只是忙於縫補襪子、給父親補衣服,在污穢的天花板下度時光。 寂靜的大街上一個鐘頭也難見一個行人,堂兄弟的出現在她心裡引起了一陣騷動,愛慕之情油然而生,好比一個年輕人看到畫冊上威斯托爾[25]所畫、芬登兄弟[26]所刻的千嬌百媚的美人,怎能不為之傾倒?那些仙女般的美人的確呼之欲出,似乎吹口氣便會破壁飛去。夏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是正在蘇格蘭遊歷的那位貴婦人繡的。看見這件精美的愛情信物,歐也妮定睛看著堂兄弟,想知道他是否真拿來用。夏爾的風度、儀錶、拿長柄眼鏡的姿勢、故意裝出的傲慢、對剛才頗博得她歡心的針線盒的不屑一顧——顯然認為它毫無價值,十分可笑,總之,凡是令克羅旭和德·格拉桑們反感的東西,她都喜歡,使她晚上睡覺也浮想聯翩,念念不忘堂兄弟這位人中鳳凰。 摸彩遊戲進行得很慢,不久也就停了。大個子拿儂進來,大聲說:「太太,該拿被單給客人鋪床了。」 葛朗台太太跟著拿儂走了。德·格拉桑太太低聲說道:「把錢收起來別玩了吧。」於是,每人都從放錢的缺口小碟裡拿回自己的幾個蘇。接著,大家活動了一下,坐到壁爐跟前聊天。 「你們不玩了?」葛朗台邊說邊繼續看信。 「不玩了,不玩了。」德·格拉桑太太說著走到夏爾身旁坐下。歐也妮如同一般春心萌動的少女,靈機一動,便離開客廳去給母親和拿儂幫忙。如果這時候有懺悔師問她,她一定會回答說,此刻她一沒想到母親,二沒想到拿儂,而是急切想巡視一下她堂兄弟的臥室,想要去照料他,在他屋裡添點什麼東西,惟恐別人會遺漏。她樣樣考慮周全,儘量使他的臥室漂亮、乾淨。歐也妮已經認為只有她才瞭解堂兄弟的品味和想法。果然,她來得正是時候,正趕上向母親和拿儂說明:她們以為一切都已安排妥當,其實什麼都不到位。她提醒拿儂用炭火盆將被烘熱,她親自找塊臺布將舊桌子蒙上,一再囑咐拿儂每天早上都要更換桌布,還說服母親必須將壁爐生得暖暖和和,要拿儂瞞著她父親,抱來一大堆木柴,堆放在走廊裡。她去正廳的櫥架上找來已故德·拉貝特利耶老先生身後留下的一個舊漆盤、一隻六棱水晶杯、一把金色褪盡的小勺、一個刻有愛情小天使的大瓶,得意洋洋地將這一切擺在壁爐的一角。這一刻鐘裡,她的主意之多超過了她出生以來的總和。 「媽媽,」她說道,「我堂兄弟絕對受不了大油燭的氣味。咱們買點白蠟燭怎樣?」說著,她像小鳥般輕快地奔去,從錢袋中掏出剛拿到的當月五法郎零花錢,「給,拿儂,快去。」她說道。 葛朗台太太看見女兒拿起一個糖罐——那是葛朗台從弗魯瓦豐莊園帶回來的一件塞夫勒[27]古老瓷器,便高聲反對說:「你瘋了嗎?你爹知道了怎麼辦?再說,到哪裡去弄糖呢?」 「媽,拿儂能去買蠟燭,當然也可以買糖囉。」 「可你爹怎麼辦?」 「如果他侄兒連杯糖水也喝不上,那像話嗎?再說,他不會注意的。」 「什麼都逃不過你爹的眼睛。」葛朗台太太搖了搖頭,說道。 拿儂猶豫了,她知道主人的脾氣。 「拿儂,你倒是去呀!今天不是我生日嗎?」 拿儂生平第一次聽見小主人開玩笑,不禁大笑起來,於是照辦了。歐也妮和她母親想方設法佈置葛朗台安排給侄兒的住房時,德·格拉桑太太正向夏爾大獻殷勤,言語間百般挑逗。她對夏爾說:「先生,您真有勇氣,在冬天敢離開首都的花花世界,住到索漠這兒來。不過,如果您不覺得我們太討厭,您會發現,這裡也還是可以尋歡作樂的。」 說著,她向夏爾拋了一個地道的外省媚眼。外省女人的目光平日十分拘謹、審慎,反而格外容易洩露貪饞的欲念,那些將一切歡樂看成男盜女娼的教士便有這樣的眼神。夏爾原以為伯父住在寬敞的莊園,生活闊綽豪華,眼前的景象和他的想像相距之遠,使他大感困惑。仔細審視之下,他發現德·格拉桑太太身上還有點巴黎女人的影子。於是欣然接受了對方的相邀之意,兩人很自然地攀談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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