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一四


  三位克羅旭與三位德·格拉桑道別之後,便回家了。一路上,他們充分發揮外省人固有的分析能力,將當晚發生的這件大事從各個角度仔細推敲。事情改變了克羅旭和德·格拉桑兩家人各自的地位。他們都是精於盤算的人,行事很有頭腦,此刻感到有必要暫時攜手,去對付共同的敵人。難道他們不應該聯合起來,阻止歐也妮愛上堂弟,也不讓夏爾打堂姐的主意嗎?他們要搬出陰險毒辣的迂回手段、口蜜腹劍的造謠中傷、天花亂墜的信口開河、貌似天真的出爾反爾,將那個巴黎人包圍、誤導,他能招架得了嗎?

  客人走後,屋裡只剩下葛朗台一家四口時,老頭兒對他的侄子說:「該睡覺了。時間太晚,你來這裡的事不能談了,明天找個合適的時間談吧。我們這裡八點吃早飯。中午每人一個水果,隨便吃點麵包,喝一杯白葡萄酒。和巴黎人一樣,五點吃晚飯。這就是我們的規矩。如果你想到城裡或附近看看,盡可以自便。我要辦事,不能總陪著你,請你原諒。你也許會聽到,這裡的人都說我很有錢。葛朗台先生這樣,葛朗台先生那樣!我任由他們說去,這些閒言碎語損害不了我的名聲。不過,我實在沒有錢,到了這把年紀還得像個小夥計那樣,憑著一個蹩腳鉋子和一雙勤勞的手幹活。每一個埃居都要用汗水去掙,這一點也許你很快便會親眼看到。喂,拿儂,蠟燭呢?」

  「侄兒,我希望你需要的東西都給你備齊了,」葛朗台太太說道,「如果你還缺什麼,就向拿儂要好了。」

  「好伯母,我要求不高,我想,我需要的東西都帶來了,祝你們,還有堂姐晚安。」

  夏爾從拿儂手裡接過一支點著了的白蠟燭,是安茹的出品,在鋪子裡放久了,顏色已經發黃,頗像普通的油燭模樣,葛朗台根本沒想到家裡有這樣的好東西,所以沒有發現。

  「我給你帶路。」老頭子說。

  葛朗台沒從有拱頂的那道門出去,而是鄭重地走正廳和廚房之間的那條走廊。走廊通樓梯的那一邊,有一扇鑲著橢圓形大玻璃的門,擋住冷風吹入。但到了冬天,此風依然呼呼地吹進來,即使正廳的門縫都釘了布條,屋裡也難保持適當的溫度。

  拿儂插上大門,關了正廳,到馬廄裡放出一條吠聲沙啞、像患了喉炎的狼狗。這畜生性情兇猛,除了拿儂,誰也不認。大約因彼此都來自鄉下,容易溝通。夏爾見樓梯間的牆已經發黃,到處是煙熏的痕跡,樓梯的欄杆被蟲蛀了,他伯父沉重的腳步踏上去,晃悠悠的,不覺心裡涼了半截,懷疑走進了雞舍,轉身看看嬸子和堂姐,一臉詢問的神氣。可是她們已經習慣了這座樓梯,不知道他驚訝的原因,反而看做是友好的表示,便報以親切的微笑。夏爾大失所望,心想:「我爹打發我到這個鬼地方來幹嗎?」

  到了二樓的樓梯口,他看見三扇漆著暗紅色的門,沒有門框,直接嵌在灰濛濛的牆上,用鉚釘釘著兩端呈火焰形的鐵條,像長長的鎖眼兩頭一樣。正對樓梯口的那扇門顯然已經堵死,門後那個房間正好在廚房上面,只能從葛朗台的臥室進去,是他的工作室。用來採光的惟一玻璃窗,裝著粗大的鐵柵,下面便是院子。任何人,包括葛朗台太太都不許進入,老頭子一個人呆在裡面,像煉丹術士守著煉丹爐一樣。他在這裡無疑巧妙地安裝了幾個秘密藏東西的地方,存放田契和房契,掛著稱金幣的天平。他夜裡就在這兒偷偷地開單據、寫收條、做種種計算。和他打交道的商人看見他事事都有所準備,懷疑他有鬼神相助。

  無疑,當拿儂聲震屋瓦地呼呼大睡、狼狗在院裡值夜打呵欠、葛朗台太太母女進入夢鄉的時候,老箍桶匠便到這裡來愛撫、把玩、欣賞他的金幣,放進桶裡,緊緊地箍好。牆壁既厚、窗板也嚴,只有他一個人有這個密室的鑰匙。據說,他藏在這裡研究圖紙,上面連每棵果樹都有標誌,他計算自己的收成,誤差不超過一株葡萄秧或者一抱柴。這扇封死的門對面便是歐也妮的房間。樓道盡頭是老兩口的套房,占了這層樓的前半部分。

  葛朗台太太的房間與歐也妮的毗連,有一扇玻璃門相通。葛朗台與他妻子的臥房之間有板壁隔開,與他神秘的工作室則隔著一道厚厚的牆。葛朗台老頭將侄兒安置在三樓,那是頂層,正好在他房間的上面,這樣侄兒要是走動,老頭兒完全聽得見。歐也妮和她母親來到樓梯口,互相親吻,道過晚安,然後對夏爾說了幾句表面很一般其實充滿熱情的話,便各自回房了。

  「侄兒,這就是你的房間。」葛朗台老頭邊說邊把門打開,「如果你想出去,就喊拿儂。沒有她領你,對不起,狗會一聲不響地把你吃掉。睡個好覺吧,晚安。咦!她們給你生火了。」他又說道。這時候,大個子拿儂提著暖床爐進來了。「又來一個!」葛朗台說道,「你把我侄兒當成坐月子的女人嗎?拿儂,把暖爐拿走。」

  「可是,先生,被潮著呢,而且這位少爺嬌嫩得跟大姑娘一樣。」

  「好吧,既然你存心巴結他,不過小心別著火。」葛朗台推了推拿儂的肩膀,說罷,吝嗇鬼嘟囔著下樓去了。

  夏爾目瞪口呆地站在自己的箱子中間,看了看這個閣樓裡的臥房,只見四面牆上糊著鄉村酒店的那種黃底白花護壁紙;石灰石砌的壁爐上佈滿凹槽,一看就讓人涼了半截;幾把黃木椅子看來不止四個角,鋪著上過漆的麥秸墊子;一個打開了的床頭櫃,大得可以鑽進一個小個子輕步兵;床前一條粗布條編的薄墊,床是有頂的,但四面的布幔已被蟲咬得搖搖欲墜。夏爾神情嚴肅地瞪著大個子拿儂,問道:「喂,夥計,難道這就是巴黎葛朗台的哥哥、當過索漠市市長的葛朗台先生府上嗎?」

  「是啊,先生,他是一位和藹可親、十全十美的大好人。要不要我幫您把箱子解開?」

  「好啊,這當然好。我的軍爺[34]!您沒在帝國禁衛軍中的海軍服過役嗎?」

  「噢!噢!噢!噢!」拿儂說道,「禁衛軍的海軍,那是什麼東西?是鹹的嗎?是走水路運來的嗎?」

  「給,把我這只箱子裡的睡衣拿出來,這是鑰匙。」

  那件繡滿古老圖案的綠底金花絲綢睡衣,讓拿儂看傻了。

  「您要穿這個睡覺?」她問道。

  「是呀。」

  「聖母馬利亞!這給教區的教堂鋪祭壇才好哩!我的好少爺,把它捐給教堂吧,這樣您的靈魂就會得救,否則就作孽了。噢!您穿上真漂亮,我去叫小姐來看看。」

  「喂,拿儂,」他乾脆這樣叫她,「別嚷好嗎?讓我睡覺,明天我再收拾東西。既然你那麼喜歡我的睡衣,那就讓你拿去拯救你的靈魂[35]吧。我是個虔誠的基督徒,走時一定把它留給你,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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