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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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母馬利亞,他要離開她了!啊!我走運了!」 歐也妮高興得跳了起來。夏爾動了一下,她嚇得手腳冰涼。幸虧夏爾並沒有醒。她繼續看下去: 我何時歸來?不知道。印度的氣候使歐洲人,尤其是要幹活的歐洲人很快變得蒼老。咱們從現在往後數十年吧。十年後,你的女兒十八歲,成了你身邊的間諜。對你來說,社會將變得很殘酷,而你女兒可能更加殘酷。社交場上的流言蜚語,少女們的忘恩負義,這樣的例子咱們見過不少,一定要從中汲取教訓。這四年幸福的時光,願你像我一樣深藏心底。可能的話,別負了你可憐的朋友,但我不能這樣強求。因為,你明白嗎?親愛的安奈特,我必須適應我目前的處境,用普通人的眼光看待生活,用最實際的方式去衡量。所以,我應該考慮結婚,那是我開始新生活的一種需要。我向你承認,我在這兒,在我伯父家裡發現了一位堂姐,她的儀態、面貌、思想和內心一定會令你喜歡,並且我覺得她…… 歐也妮看見信裡這個句子只寫到一半便停了,心想:「他一定很累了,所以停住沒往下寫。」 她還為夏爾辯解!難道這位天真無邪的少女沒發現信裡的冷漠無情嗎?在宗教的氣氛中長大、無知而單純的少女,一旦涉足愛情這個迷人的領域,便覺得一切都是愛情。她們漫步其中,周圍籠罩著她們靈魂散發出的天光,反射在她們的情人身上,她們以自己烈火般的感情照耀著情人,認為對方也和自己一樣,具有美好的思想。女人犯錯誤幾乎總是因為相信善或者相信真的緣故。「我親愛的安奈特,我的心上人」這兩句話在歐也妮心裡回蕩,仿佛是愛情最美麗的語言,使她靈魂陶醉,如同兒時聽見風琴一再奏出「Venite adoremus」[52]這幾個悅耳的音符一樣。而且,夏爾眼裡還噙著淚水,充分顯示出他心靈的高尚,少女見了自然會動情。她哪能知道,夏爾如此愛父親,真誠地為父親傷心落淚,與其說是出自善良的天性,不如說是由於父親實在太愛他了。 在巴黎,大部分做兒女的面對各種享受,欲念油然而生,但苦於父母在堂,腦子裡的種種計劃只好一再推遲,心中便產生可怕的盤算。紀堯姆·葛朗台夫婦對兒子總是百依百順,滿足他一切聲色犬馬的要求,所以夏爾才沒有這些可怕的盤算。父親為了兒子不吝錢財,終於在兒子的心裡播下了孝順的種子,且這種孝順是無私的、真誠的。但夏爾到底是巴黎的孩子,在巴黎的風氣和安奈特的調教下,對什麼事都要盤算一番,表面是青年,其實已老於世故。他接受了這個社會可怕的教育,在這種社會,一個晚上,在思想和言論之中所犯的罪比重罪法庭所判罰的更多;幾句俏皮話便能扼殺最偉大的思想;所謂強者乃是目光準確的人,而目光準確便是什麼都不相信,既不信感情,也不信人類,甚至連事實也不相信,因為事實也都是人為的、假的。 在這種社會裡,要看得准,就必須每天早上掂掂你朋友的錢包,懂得在政治上駕馭所發生的一切,暫時什麼也不欣賞,藝術作品、高尚的行動,一概不欣賞,對任何事物都以個人利益為出發點。那位貴族女人,美麗的安奈特,在千種風流之後,便強迫夏爾做一番認真的思考;她一面用香噴噴的纖手輕撫他的頭髮,一面和他談到未來的處境,一面給他重做發卷,一面要他為人生做個打算;她把他變成一個女氣十足、只講究物質享受的人。這是一種雙重的腐蝕,但手段卻高雅脫俗,細膩而饒有品味。 「夏爾,你真幼稚,」她常常對夏爾說,「想教你懂得人情世故真不容易。你對德·呂卜克斯先生的態度很不好。我知道他是個小人,可你也得等到他失勢的時候,再稱心如意地鄙薄他呀。你知道康龐夫人[53]怎麼說的嗎?『孩子們,只要一個人還當權,你們就得捧他;一旦此人倒臺,就幫著把他扔進垃圾堆。有錢有勢時,他是神,一旦潦倒,就連陰溝裡的馬拉[54]也不如,因為他活著而馬拉已經死了。生活是一連串的鉤心鬥角,必須認真注意,研究其動向,才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夏爾這樣一個時髦青年,受到父母太多的寵愛,受到周圍人太多的頌揚,不可能有偉大的情感。他母親在他心中培養的那一點點金子般的天性,在巴黎這個壓延機中早就壓得薄而又薄,繃在表面,已經磨蝕得差不多了。但夏爾還只有二十一歲。在這樣的年紀,生命的朝氣似乎與心靈的憨厚還密不可分。聲音、眼光和面容都顯得與感情和諧一致。所以如果一個人的眼睛還像一泓清水,額上還沒有一絲皺紋,那麼,即使是最嚴厲的法官、最不輕信的律師、最不通融的高利貸者,也不會貿然相信此人的心靈已經老於世故和精於盤算。夏爾一直沒有機會按巴黎道德的這些箴言去做,直到那天為止,他仍然是美的,因為他還沒有這種經歷。但身上已不知不覺埋下了自私自利的種子。巴黎人所使用的那種政治經濟學已潛移默化,只要他一旦從悠閒自在的旁觀者變成現實生活中的演員,便會開花結果。 幾乎所有的少女都會被美好的外表所迷惑。即使歐也妮像外省某些姑娘那樣謹慎從事和細心觀察,當堂弟的言談舉止和行動還與內心的思想一致時,她能否做到有所防範呢?一個偶然的機會,同時也是一個致命的機會,使她看到了夏爾最後一次真情流露,似乎聽見了他良心的最後幾聲歎息。於是她撇下那封她認為情意綿綿的信,仔細端詳熟睡的堂弟,覺得他臉上還洋溢著青春的憧憬。她先是暗暗發誓,要永遠愛他。接著,她的目光又落到另外那封信上,而此時心裡已不再有多少唐突之感了。她看信的目的,只不過是為堂弟高尚的品格尋找新的證據,而像所有女人一樣,只要她選定一個人,就必會想當然地認為此人有高尚的品格。 * 親愛的阿爾封斯!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沒有朋友了。但我要說,儘管我懷疑那些平日友誼不離嘴的上流人,卻從未懷疑過你的友誼。因此,我拜託你料理我的事務,指望你能將我的東西賣個好價錢。現在,你大概已經知道我的處境。我已一無所有,想到印度去。我剛剛給所有我認為欠他們債的人寫了信,就我記憶所及,把這些人列了個清單,現隨信附上。我的藏書、家具、車輛、馬匹等等,相信足夠付清我欠的債。我只想留下那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做創業的根基。 親愛的阿爾封斯,我寄給你一張出售這些東西的正式授權書,以備有爭議時用。請將我所有的槍支寄給我。至於勃裡通,你可留作自用。沒人肯出足價錢買這匹駿馬的,我寧願將它送給你,像一個人臨死前將平時戴的戒指贈與自己的遺囑執行人一樣。我叫人在法裡·佈雷依曼車行定造了一輛舒適的旅行馬車,但還未交貨,請你想辦法叫他們將車留下,別要我賠償。倘他們拒絕,再另行安排,以我目前的處境,請避免使我的信用蒙上污點。我欠那個英國人六路易的賭債,請一定替我還給他…… * 「親愛的堂弟。」歐也妮說著,放下信,拿起一支點著的蠟燭,小步跑回自己的房間,既激動又欣喜地打開一個舊橡木櫃的抽屜。橡木櫃是文藝復興時代的精品,上面依稀還可以看見當日王室的徽號。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帶金墜的紅絲絨大錢袋,袋上的金邊已經磨損,是她祖母的遺物。接著,她驕傲地掂了掂分量,美滋滋地將已經忘記了數目的私房錢清點一番。 她先將二十個嶄新的葡萄牙金幣理出來,那是一七二五年約翰五世時代鑄造的,實際兌換價值是每枚五葡幣,或者像她父親所說,每枚可兌換一百六十八法郎六十四生丁,但由於稀罕而且光彩奪目,十分好看,公認市價可達一百八十法郎。其次是五枚各值一百法郎的熱那亞金幣,也是罕見的古錢,每枚可兌換八十七法郎,但金幣愛好者可出價一百法郎。是外曾祖德·拉貝特利耶傳下來的。 還有三枚一七二九年腓力五世鑄造的西班牙金幣,冉蒂耶夫人給她的時候總說:「這只金絲鳥,小黃雀值九十八法郎哩!我的小寶貝,你要好好保存,這是你寶庫中的一朵花呀。」還有她父親最欣賞的一百個荷蘭杜加,一七五六年鑄造,成色二十三開掛零,每枚約值十三法郎。另外還有使人大開眼界的東西!……守財奴視同拱璧的徽章,即三個刻著天平的盧比和五個刻著聖母像的盧比,全都是二十四開純金鑄、蒙古大汗時代的精美錢幣,每枚價值三十七法郎四十生丁,喜歡玩賞金幣的行家可以出到五十法郎。還有前天才拿到的,她隨便放進錢袋的一個價值四十法郎的拿破崙金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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