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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達德尼昂在這一小時裡一直在不耐煩地咬著自己的指甲,這會兒差不多都要咬到肉裡去了。

  這兩個黑袍子立起身來,向阿拉密斯和達德尼昂鞠了一躬,然後朝門口走去。巴贊剛才一直佇立在屋外,懷著一種虔誠的狂喜,從頭到尾細細聆聽屋裡的那場爭論,這會兒見兩人出來,便迎上前去,從本堂神甫手裡接過日課經,從耶穌會會長手裡接過彌撒經,畢恭畢敬地走在前面為他們開道。

  阿拉密斯一直把兩人送到樓下,然後立即回上樓來,走到還在兀自發愣的達德尼昂身邊。

  兩人單獨相對,開頭出現了一段有些尷尬的冷場;兩人中間總得有一個來打破這沉默,而達德尼昂仿佛打定了主意要把這份體面讓給朋友。

  「您都瞧見了,」阿拉密斯開口說道,「您看,我的觀念又回到老根上去了。」

  「對,照剛才那位先生的說法,聖寵打動了您。」

  「哦!這些退隱的計劃我是早就醞釀好了的;您以前不也聽我說起過嗎,夥計?」

  「沒錯,可我得說實話,我當時以為您是在開玩笑。」

  「這種事能開玩笑!喔!達德尼昂!」

  「那又怎麼!有的人連死都可以開玩笑嘛。」

  「這些人錯了,達德尼昂,因為死是通向靈魂沉淪或得救的門戶。」

  「沒錯;不過,要是您同意的話,咱們別談神學了好不好,阿拉密斯?今天您已經說夠了,而我呢,當初學的那點可憐的拉丁文,差不多全忘了;況且,我跟您實說了吧,我從早上十點鐘起就沒吃過東西,這會兒都餓得發慌了。」

  「咱們一會兒就吃晚飯了,朋友;不過您知道今天是星期五;每逢星期五我都不吃肉,而且也不能看見肉。要是您在我這兒吃晚飯的話,我只能請您吃煮瓠子和水果。」

  「煮鬍子是什麼意思?」達德尼昂有些不放心地問。

  「我說的是瓠子,」阿拉密斯說,「我還可以給您添個炒雞蛋,這已經是大大地犯戒了,因為雞蛋也是葷的,要不它怎麼生得出雞仔兒來呢。」

  「這種伙食是算不上美食,可也沒關係;我要跟您待在一起,也只能湊合著吃啦。」

  「讓您作出這樣的犧牲真叫我過意不去,」阿拉密斯說,「不過,雖說吃這種東西您的身體不怎麼受用,可是請您相信,您的靈魂是會得益的。」

  「這麼說,阿拉密斯,您是決心要皈依佛門了。可我們那兩位朋友會怎麼說,德·特雷維爾先生又會怎麼說呢?我可有言在先,他們會把您當作逃兵的。」

  「我不是皈依教門,而是重返教門。以前我是受了世俗事務的牽連才逃離教門的,因為您知道,我是不得已才披上火槍手外套的。」

  「這事我一點也不知道呀。」

  「您不知道我是怎樣離開神學院的?」

  「一無所知。」

  「那就聽我來告訴您吧;《聖經》上不是也說了:『你們要彼此懺悔』,現在我就來向您懺悔,達德尼昂。」

  「我呢,事先就赦您無罪,您瞧,我的心腸挺軟的。」

  「別拿聖事開玩笑,夥計。」

  「那麼您就說吧,我洗耳恭聽。」

  「我九歲起就進了神學院,到了快滿二十歲,只差三天就可以當上神甫的那會兒,事情全都安排妥了。有天晚上我按老規矩到一家人家去,我到這家人家去得挺勤——有什麼辦法呢!那時候我還年輕,還嫩嘛——我常為府上的女主人讀《聖徒列傳》,把一位看冷眼的軍官弄得酸溜溜的。這天晚上,我事先譯好了《猶滴[22]傳》中的一段,我把譯好的韻文念給那位夫人聽,她一迭連聲地讚揚我,而且俯身在我的肩頭跟我一起看我的譯文。正在這當口,那個軍官不等通報就突然闖了進來。我承認,我倆的姿勢是有點兒隨便,那個軍官一見之下心裡直冒火;他當場沒對我說什麼,但等我前腳離開,他後腳就跟了上來。

  「『神甫先生,』他說,『您想不想讓我用手杖揍您一頓?』

  「『這我可沒法說,先生,』我答道,『因為還沒人敢對我這麼著。』

  「『那好吧,您聽著,神甫先生,要是您下次再敢到今晚我碰見您的這座屋子裡來,我就饒不了您。』

  「我想我當時是害怕了,臉變得煞白,雙腿好像不在自己的身上,我想找句話回答他,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連聲兒都沒吭一下。

  「那軍官等著聽我的答話,見我說不出來,就哈哈大笑,撇下我轉身進屋去了。我回到了神學院。

  「我是個血氣方剛的體面人,絕不是個孬種,這您想必也是看得出的,親愛的達德尼昂;我這次蒙受的奇恥大辱,儘管沒有別人知道,但我覺得這個恥辱留在了我的內心深處,在不斷地折磨著我。於是我向院長說我覺得準備得還不夠充分,請求把聖職授任儀式推遲一年舉行,院長同意了。

  「我去找了巴黎最好的劍術教師,跟他說定每天去上一次劍術課,整整一年裡,我一天都沒間斷過。後來,我受羞辱的周年紀念日到了,我把長袍往牆上一掛,全身穿上騎士的裝束,前去參加我熟識的一位夫人舉辦的舞會,我知道那傢伙一定也會在場的。舞會的地點在老好人街,離中央監獄挺近。

  「果然,那個軍官也來了;當時他正含情脈脈地望著一位夫人在唱一首情歌,就在他唱到第二段中間的時候,我走到他的跟前。

  「『先生,』我對他說,『您是否仍然不許我再到貝耶納街某人的宅邸去,而且要是我一時性起不肯照辦的話,仍然還要用手杖揍我?』

  「那軍官驚詫地望著我,然後說道:

  「『您找我有何見教,先生?我並不認識您呀。』

  「『我就是那個念《聖徒列傳》、把《猶滴傳》譯成韻文的小神甫,』我回答說。

  「『啊!啊!我記起來了,』那軍官嘲弄地說,『您找我有何見教哪?』

  「『我希望您能抽空跟我一起到外面去兜個圈子。』

  「『明天早上一定奉陪。』

  「『不,不用等到明天早上,如果您願意的話,馬上就去。』

  「『要是您一定要馬上……』

  「『沒錯,我一定要馬上。』

  「『那我們就走吧。夫人們,』那軍官說,『請稍等片刻。我只消把這位先生解決掉了,馬上就回來為各位唱最後一段。』

  「我們走出屋去。

  「我把他帶到貝耶納街,一年前他就是在這個地方,這個時間,對我說了我剛才對您說的那兩句話。當晚月色很好。我倆拔劍出鞘,我一個箭步上去,就把他直挺挺地刺死在地上。」

  「棒!」達德尼昂說。

  「這樣一來,」阿拉密斯繼續說,「由於那些夫人沒見她們的這位歌手回去,後來又有人在貝耶納街瞧見他橫屍路上,身上有處致命的劍傷,於是都想到准是我把他幹掉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所以有一段時間我就只好離開了神學院。這時候我認識了阿托斯,而波爾多斯又在我的劍術課以外教了我幾個絕招,在他倆的影響下,我決定申請當個火槍手。我父親是在阿拉斯圍城戰中殉難的,他生前曾蒙國王厚愛,所以我獲准披上了敞袖外套。所以您明白了吧,今天該是我回到教會懷抱裡去的時候了。」

  「為什麼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而偏偏是今天呢?今天您到底出什麼事啦,究竟是誰把您弄得這麼心灰意冷的?」

  「我受的傷,親愛的達德尼昂,在我就是一種天啟。」

  「您受的傷?嘿!您的槍傷都快好了,我敢肯定,今天最讓您感到痛苦的並不是這事兒。」

  「那是什麼事兒?」阿拉密斯問道,臉紅了起來。

  「您的心裡有道傷口,阿拉密斯,一道還在流血、讓您感到疼痛的傷口,那是一個女人給您留下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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