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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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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這個要消滅那個」 請讀者允許我們停頓一下,好弄清楚副主教說的「這個要消滅那個,這本書要消滅那座建築」這兩句難懂的話包含著什麼意思。 照我們看來,這一意思有兩方面。這首先是一種神甫的思想。這是僧侶在新的代理者印刷術跟前的恐懼。這是一座聖殿上的人在古騰堡[注]光輝的印刷品跟前的驚恐和暈眩。這是講道同手稿、講出來的話以及寫下來的話對於印出來的話所感到的驚慌不安,這好像是一隻燕雀看到天使萊戎張開六百萬隻翅膀時所感到的那種麻木。這是預言家已經聽到解放了的人類在輕微細語和開始活動時發出的驚呼,他看出了將來智慧要代替教義,輿論要推翻信仰,人們要擺脫羅馬。這是哲學家在看到人類的思想被印刷術所截取,在神權政治的蓄水槽裡蒸發幹時所作的預言。這是兵士在觀察青銅破城錘時說「塔快要倒了」所感到的恐怖。這表示一種權力要被另一種權力所取代。這意思就是說:「印刷品要消滅教堂。」 但是我們認為,在第一層簡單的意思下面,還有另一層更新的意思。它是第一層意思的一個推論,不那麼容易看出,卻比較容易發生爭議。它純粹是一種哲學觀點,不再是神甫的見解,而是學者和藝術家的見解了。它預示著人類的思想在改變形式的同時也將改變表現方式,每代人的思想不再用同樣的方式同樣的材料來寫,哪怕是用石頭寫的十分堅固持久的著作,也將讓位給用紙張印刷成的更加堅固更加持久的著作。因此副主教的含糊的話還有第二層意思,它表示一種藝術將要推翻另一種藝術,它的意思是說:「印刷術要消滅建築藝術。」 事實上,自從洪荒時代直到公元十五世紀,建築藝術一直是人類的大型書籍,是人在各種發展狀況裡的主要表現形式,它可以是力的表現,也可以是智慧的表現。 當最初幾代人的記憶感到負擔過重的時候,當人類記憶的行李變得沉重和繁雜的時候,當名言沒有收集、失散開去,有可能完全消失的時候,人就用最容易看見,最持久,同時又最自然的方式,把它們抄寫在泥土上。人們把各種習俗刻寫在一座座紀念碑上。 最早的紀念碑就像摩西[注]所說,是用「沒有被鐵碰過」的石頭修成的。建築藝術開始的時候就像書法一樣,起先它是一些字母。人們把一塊石頭豎起來,這就是一個字母。每個字母都是象形的,每個象形字都代表一些概念,就像柱頂上的花葉雕飾一樣。最初幾代人同時在世界各地這樣做。在亞洲西伯利亞的克爾特人中,在美洲的潘帕斯草原上,到處可以看見一些「豎起的碑石」。 稍後一些時,人們就創造單詞。人們把石頭堆疊起來,把花崗石的音綴拼合起來,動詞便試著去把這些詞聯接起來。克爾特人的石棚和石環,伊特魯立亞[注]人的墳墓,希伯來人的墓室,這些都是單詞。有些是專有名詞,尤其是那些墳墓。有時,只要有很多石頭和一個寬闊的場所,人們就寫出一句話來。卡納克[注]巨大的土石堆積已經是一個完整的表達形式了。 最後人們就開始著書。傳說產生了符號,而且在符號底下消失了,就像樹幹消失在它的枝葉下面一樣。所有這些人類所信賴的符號增多起來,聚集起來,交錯起來,愈來愈繁雜。最初的幾個紀念碑容納不下它們了,它們散佈到各處。當時這些紀念碑還勉強能表達原始的傳統,這些像紀念碑一樣簡單,毫無修飾而且半埋在土中的傳說。象徵需要在建築上開花,於是建築藝術同人類的思想一道發展起來,它成了千頭萬臂的巨人,把有著象徵意義的飄浮不定的思想固定在一種永恆的,看得見的,捉摸得到的形式下面。 當代表才幹的代達羅斯測量的時候,當代表智慧的俄耳甫斯歌唱的時候,柱子就是一個字母,拱廊就是一個音節,方尖塔就是一個單詞,它們同時被一條幾何學的定理與一條詩律所組合,在地面上聚集起來,連接起來,混合起來,上升下降,排列成行,聳入天際,直到它們按照一個時代的一致觀念寫出了這些最好的書——也是最好的建築,如艾克林加的塔,埃及的拉姆雪昂以及所羅門神廟。 主要的概念——動詞,不只是表現在建築的內部,而且也表現在它的外形上。例如所羅門神廟,它絕不單純是聖書的封面,它就是聖書本身。在這座神廟的每一間有著同樣內容的關閉著的大廳外面,神甫們能讀到那些出現在眼前的被表達和顯示出來的動詞。他們就這樣從一座祭台間到另一座祭台間看著這個被表達的動詞的種種變化,直到他們最後在神廟的聖幕那裡看到它的最具體的形式,這種形式還是屬於建築藝術的,那就是聖約櫃[注]。動詞就是這樣被封閉在建築物裡面,但它的形象卻停留在建築物的外表上,就像裝木乃伊的棺材上面畫有人的肖像一樣。 不僅是建築的形式,就連他們所選擇的地點都顯露出它們所代表的思想。根據所要表現的象徵性的東西是雅致還是陰暗,希臘人在山頂上修一座廟宇來使山峰看上去更為和諧,而印度人則開山劈嶺,為了建造由一排排巨大的花崗岩石像支撐的地下怪塔。 這樣,在世界最初的六千年裡,從印度斯坦最古老的塔到科隆的大教堂,建築已經成為人類的偉大手跡。這是千真萬確的,不但一切宗教的象徵,而且連人類的全部思想,在這本大書和它的紀念碑上都有其光輝的一頁。 一切文明始於神權政治而終於民主。繼統一而來的這個自由法則,也寫在建築藝術裡。因為,假若我們堅持這一觀點,就不必相信泥水工程只能修建廟宇,只能表現神話和成為司祭的象徵,只能用象形文字來把作為法則的神秘的十誡書寫在這些石頭的篇頁上。假若情況就像我們所說的那樣,假若整個人類社會忽然碰到那麼一天,神聖的象徵在自由思想下面失去影響和消失了,那時候人就要躲開神甫,哲學與制度的腫瘤就要侵蝕宗教的面目,建築藝術就不再表現人類精神的新狀況,它那些正面寫得滿滿的篇頁,反面將會是空空如也,它的作品將被大肆刪節,它的書將會是不完整的了。不過情況還不完全是這樣。 就以中世紀為例。這個時期離我們較近,我們能夠看得比較清楚。在它最初的時期,在神權政治統治整個歐洲的時期,那個時期梵蒂岡[注]把那個倒塌在加比多爾[注]山附近的羅馬遺跡重新組織在自己的周圍,重新再組合成一個羅馬。那個時期基督教開始在古代文化的破磚碎瓦中找尋社會的每個地層,並且在它的遺址上重新建立一個新的等級制度的世界,而僧侶就是這個世界的拱頂石。這時人們首先在這一片混亂裡聽到,隨後在基督教的氣氛下,在蠻族[注]的手底下逐漸看到發掘出來的希臘羅馬式建築物的殘餘,這種神秘的羅曼式建築,它是埃及和印度的神權時代泥水工程的姊妹,一種純粹天主教的永恆標誌,一種表現羅馬教皇的統一權力的不變的象形文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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