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巴黎聖母院 | 上頁 下頁
七五


  ▼第二部

  ▼第七卷

  ▼一 靠羊兒守秘密的危險

  幾個星期過去了。

  正是三月初。那時候,古典修辭學之祖杜巴爾達斯還沒有把太陽叫做「蠟燭裡的大公爵」,但太陽還是同樣光明燦爛。那是春季裡的一天,是那種美妙甜蜜的日子,全巴黎的人都跑到廣場和大街上的那種日子,例如節日或星期日。在那種光明、熱烈、莊嚴的日子裡,總有某個時辰是規定可以瞻仰聖母院大門廊的,那是正當向西斜落的太陽把餘暉直射著那座大教堂前牆的時候。那時的夕陽愈來愈斜,慢慢離開了廣場地面,沿著教堂前牆的尖頂上升,使一切浮雕都從陰影中突現,同時正中的巨大圓形雕花窗就像是塞克羅平的獨眼,反射出煉鐵爐裡的紅光[注]。

  現在正是那種時候。

  在被夕陽照紅了的巍峨的大教堂的對面,在形成巴爾維街和巴爾維廣場拐角的那座富麗的哥特式宅第的門廊頂上,有一座石頭的陽臺,有幾個漂亮姑娘在陽臺上歡樂地談笑和嬉戲。從她們綴滿珍珠的尖帽子上掛下來直拖到腳跟的長長的面紗,從那蓋著她們雙肩的照當時風尚略微袒露出處女胸脯的繡花胸衣,從她們裙子上的褶子,從她們披在華麗的(華麗得出奇的)衣服外面的小外套,從她們裝飾在衣服上的棉紗、絲綢和天鵝絨,尤其是從她們的顯然沒有做過苦工的雪白的手,你便猜想得到她們是屬於高貴富有的家庭。她們是孚勒爾·德·麗絲·貢德洛裡耶小姐和她的朋友們:狄安娜·德·克利斯丹依,阿默洛特·德·蒙米歇爾,高蘭布·德·加耶楓丹和年幼的德·尚謝勿西耶。她們都是好人家的孩子,當時都聚在貢德洛裡耶寡婦家裡,等候波熱殿下和波熱夫人,他們將在四月份來到巴黎,為瑪格麗特公主挑選幾個貴族小姐作儐相,然後到庇卡底弗朗德勒使臣那裡去迎接公主。三十里內的上等人家都盼望自家的女兒能得到這份榮幸,其中有好些人已經把女兒帶到或送到巴黎來,託付在阿洛伊思·德·貢德洛裡耶夫人嚴謹而令人敬佩的管束之下。她是前王室弓箭隊軍官的寡婦,她和她的女兒居住在巴黎巴爾維廣場她自己的房子裡。

  這些姑娘所在的那個陽臺,緊連著一個掛滿黃地金條紋的華麗幃幔的房間,大天花板上那些平行的燦爛的橫樑上,有成千種奇特的描金塗色雕刻,望上去很愉快。幾個有雕飾的衣架上,到處掛著華麗的鎧甲,一個彩陶野豬頭放在一個大食櫥頂上,食櫥是雙層的,表示這房子的主婦是一個方旗騎士[注]的妻子或遺孀。在房間盡頭一個從上到下刻滿盾牌和勳章的高大壁爐旁邊,有一把紅色天鵝絨安樂椅,上面坐著貢德洛裡耶夫人。從她的面貌和裝束上都看得出她有五十五歲左右,她旁邊直挺挺地站著一個神色相當驕傲的青年,雖然有點輕浮虛偽,卻仍然是那種女人們一見就會傾心,而嚴肅的男人和星相家一見就會聳肩膀的美男子。這青年騎士穿著近衛弓箭隊長金碧輝煌的服裝,很像本書第一卷裡那個朱庇特的裝束,我們就不必再來描繪一遍了。

  小姐們全都坐著,有的坐在房間裡,有的坐在陽臺上,有的坐在金色鑲邊的烏德勒支[注]天鵝絨坐墊上,有的坐在雕刻著人物花卉的橡木凳子上。她們正在一起繡著花的那幅很大的繡花幃幔,一半鋪展在她們的膝頭,另一頭拖在蓋住地板的草席上。

  當一個青年男子在場時,她們就用那種悄悄的聲音和抑制的輕笑交談著,這個青年男子的在場足以刺激那全體多情的女性的自尊心,他本人卻仿佛並不怎樣在意。那幾位漂亮姑娘都爭著想引起他的注意,但他自己好像特別忙於用麂皮手套去擦他皮帶上的紐扣。

  那個老太太間或低聲同他講幾句話,他儘量呆板地勉強地回答著。從阿洛伊思夫人低聲同那個隊長講話時的微笑和她的聰明的小手勢,從她一面向女兒孚勒爾·德·麗絲擠眉弄眼的情形看來,很容易猜出他們之間有姻親關係,很容易看出那個青年與孚勒爾·德·麗絲一定是有了婚約的。但從那青年冷淡和不耐煩的表情,很容易看出至少在他那方面根本沒有什麼愛情,他是滿臉的厭煩和疲倦。如今我們衛戍隊裡的少尉們准會把這種情形出色地解釋為他心裡在罵:「只配打掃的娼婦!」

  那位好夫人,那很為女兒驕傲的可憐的母親,並沒看出青年軍官毫不熱心的樣子,還竭力慫恿他注意孚勒爾·德·麗絲正在一針一線地繡著未完工的幃幔。

  「啊,好侄兒,」她拉著他的衣袖,附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你瞧她低著頭的樣兒!」

  「是呀。」青年回答了一聲,隨後還是像先前那樣沉默冷淡。

  過了一會,他又不得不彎下腰來聽阿洛伊思夫人的問話:「你看見過比你的未婚妻更標緻更可愛的姑娘嗎?誰能有比她更白的皮膚和更好的金褐色頭髮呢?她的手不是十分完美嗎?她的脖子不是像天鵝的脖子一般美妙嗎?我祝賀你!你這放浪的傢伙,你當了男人多麼幸福!我的孚勒爾·德·麗絲不是漂亮得令人崇拜嗎?你不是被她迷住了嗎?」

  「當然啦!」他答道,心裡卻在想別的事。

  「可是去同她說說話呀,」阿洛伊思夫人忽然推著他的肩膀說道,「去同她談點什麼,你變得夠膽小的啦。」

  我們敢向讀者擔保膽小並不是那個隊長的毛病,也不是那個隊長的優點,但他還是嘗試著照別人的意思行事。

  「好表妹,」他走到孚勒爾·德·麗絲身邊說,「這幅韓幔上繡的是什麼呀?」

  「好表哥,」孚勒爾·德·麗絲用輕蔑的聲調答道,「我已經告訴過你三遍了:這是海神的洞府。」

  青年隊長那種冷淡和不在意的樣子,孚勒爾·德·麗絲顯然比她母親看得清楚多了。他感到必須要交談一番。

  「這海神洞府的幃幔是替誰繡的呢?」

  「替郊區聖安東尼寺院繡的,」孚勒爾·德·麗絲答道,連眼皮也沒有抬一下。

  青年隊長拿起幃幔一角說:

  「我的好表妹,這個鼓著兩腮吹海螺的胖武士是誰呀?」

  「那是特西多。」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