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五


  「為什麼要再唱一支?這一支就夠了。唱歌要在想唱的時候,在不得不唱的時候才唱。不該唱著玩兒。」

  「那為什麼開音樂會呢?」

  「這又不是音樂。」

  孩子陷入了沉思。他並沒有想通。然而,他也不要求解釋;的確,這不是音樂,不是一般的音樂。他又接著問道:「舅舅,你是不是也作曲呀?」

  「作什麼?」

  「歌曲!」

  「歌曲?哦!我怎能作曲呢?曲子也不是作出來的呀!」

  孩子按照他習以為常的邏輯問道:「不過,舅舅,從前,曲子總得有人作……」

  高弗烈特搖搖頭,堅持說:「曲子是早就有的。」

  孩子不服氣,接著又追問:「不過,舅舅,難道就不能再作一些曲,一些新的嗎?」

  「為什麼要再作?什麼曲子不都是有了嗎?不管你是難過還是快活,不管你是累得想家,而家又太遠了,還是你恨自己不該做錯了事,就像一條小蟲一樣;不管你是想哭,因為人家對你不好,還是你的心裡快活,因為天氣很好,你看得見上帝的青天,上帝對人總是好的,似乎在對你笑……不管什麼時候,總有,總有歌曲可唱。我為什麼還要作曲呢?」

  「為了做一個大人物!」孩子答道,心裡充滿了祖父的教訓和幼稚的夢幻。

  高弗烈特溫和地笑了笑。克裡斯托夫有點不高興,問道:「你幹嗎笑呀?」

  高弗烈特答道:「啊!我嘛,我不是什麼人物。」

  他摸摸孩子的頭,問道:「那麼,你,你要做個大人物?」

  「對。」克裡斯托夫得意地答道。

  他以為高弗烈特會誇獎他。不料舅舅反問道:「為什麼要做大人物?」

  克裡斯托夫窘住了。他在腦子裡搜索了一通,答道:「為了作好曲子!」

  高弗烈特又笑了起來,說道:「你要作曲,為了做大人物;你要做大人物,又是為了作曲。這好比是一條狗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子。」

  克裡斯托夫覺得自尊心受了傷。換個時間,他是不肯放過舅舅的,因為照例都是他笑舅舅,哪有舅舅笑他之理?同時,他從來也沒想到:舅舅居然這樣聰明,一句話駁得他啞口無言。他想找話來反駁,甚至出言不遜也在所不惜,但就是找不到。高弗烈特接著又說:「等你成了個大人物,即使有這裡到科布倫茨那麼大,你也作不了一支曲的。」

  克裡斯托夫反駁道:「只要我想作!……」

  「你越想作,越作不出。你真要作,就得順其自然。聽……」

  一輪明月從田野上升了。銀色的輕霧浮在地面上和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蛙聲四起,像是草地在吹笛子。蟋蟀的尖聲似乎隨著星光的閃爍而震顫。微風輕輕地撫摩榿木的樹枝。從河邊的小山上傳來了一隻夜鶯的清脆歌聲。

  「還要你唱什麼呢?」高弗烈特沉默了好久,歎了口氣,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對克裡斯托夫說,「難道這些歌聲不比你能作出來的曲子好得多嗎?」

  克裡斯托夫聽過這些夜裡的聲音,聽過好多次了。但他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聽到音樂。真的,還要你唱什麼呢?……他覺得心裡充滿了溫情和憂傷。他真想擁抱草地、河流、天空可愛的星星。他的心靈深處滲透了對高弗烈特舅舅的愛。現在看來,舅舅是世上最好、最聰明,又最美的人了。他現在才知道從前看錯了人;還以為舅舅難過是因為克裡斯托夫誤解了他。他後悔極了。他簡直想要喊出來:「舅舅,不要難過,我以後再也不調皮搗亂了!原諒我吧,我多麼愛你啊!」但他不好意思說。突然一下,他撲倒在高弗烈特懷裡;不過他的話還是說不出口;只是拼命地擁抱舅舅,重來複去地說一句:「我多麼愛你啊!」

  高弗烈特驚喜交加,一面親著孩子,一面連聲地說:「怎麼?怎麼?」——然後,他站起來,拉住孩子的手說:「該回去了。」克裡斯托夫回來時很不高興,以為舅舅不瞭解他。等他們快到家的時候,高弗烈特對他說:「以後,只要你願意,我們還可以在晚上去聽上帝的音樂,我還可以給你唱別的歌。」於是,克裡斯托夫充滿了感激的心情,一邊道「晚安」,一邊擁抱舅舅。他知道舅舅瞭解他。

  從這時起,他們時常在晚上一同散步;他們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順著河走,或者穿過田野。高弗烈特慢慢地抽著煙斗,克裡斯托夫有點怕暗,緊緊抓住他的手。他們坐在草地上;靜默了一陣子之後,高弗烈特就對他談起星星和雲彩來;他告訴他如何分辨泥土、空氣和水的氣息,如何聽出在黑暗中飛行、爬行、跳躍和游泳的小動物爭鳴的歌聲、叫聲、響聲,如何看出天晴下雨的預兆,如何認出夜間交響曲中無數的樂器。有時,高弗烈特唱出淒涼的或是快活的歌曲,總是同樣的唱法,克裡斯托夫聽了總感到同樣的不安。他一天晚上從來不唱兩支歌;克裡斯托夫還注意到:如果你要他唱,他唱得就不自然;一定要他主動想唱,那才唱得好。往往要等好久,而且不能說話,一直等到克裡斯托夫以為他今夜不會唱了,高弗烈特卻偏偏唱了起來。

  有一天晚上,高弗烈特肯定不會唱了,克裡斯托夫心血來潮,想到把自己費了不少勁兒、感到很得意地作出來的一支小曲子唱給他聽。他想表現一下自己藝術家的才能。高弗烈特靜靜地聽著,然後說道:「多不好聽啊!可憐的克裡斯托夫!」

  克裡斯托夫挨了當頭一棒,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高弗烈特又憐憫地說:「為什麼作這個曲子?多不好聽!又沒有人硬要你作曲。」

  克裡斯托夫連臉都氣紅了,就頂了一句:「爺爺說我的音樂頂好。」他叫了起來。

  「啊!」高弗烈特面不改色地說。「他當然有道理。他很有學問。他又懂音樂。我呢,我一點也不懂……」

  過了一會兒:「不過我覺得不好聽。」

  他靜靜地瞧瞧克裡斯托夫,看見他苦惱的面孔,微微一笑地說:「你還作了別的曲子嗎?說不定比這支好聽,那我會喜歡的。」

  克裡斯托夫以為別的曲子的確會改變頭一支的印象,就都唱了一遍。高弗烈特一句話也沒說,等他唱完。然後,他搖搖頭,毫無疑問地說:「這些曲子更不好聽。」

  克裡斯托夫咬咬嘴唇,下巴發抖,真要哭出來了。高弗烈特仿佛自己也很灰心喪氣,但是並不改口:「多麼不好聽啊!」

  克裡斯托夫聲音裡帶著眼淚叫了起來:「那麼,說什麼不好,你偏偏要說曲子不好聽呢?」

  高弗烈特用老實得不會說謊的眼睛看著孩子說:「為什麼?……我也不曉得……等一等……這不好聽……第一,因為說的都是蠢話……對了……都是蠢話,說了等於沒說……這下說對了。你作曲的時候,並沒有什麼要說的。你為什麼要寫下來呢?」

  「我也不曉得。」克裡斯托夫用可憐巴巴的聲音說,「我只是想寫好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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