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三九


  克裡斯托夫還學野兔跳,跳得怪模怪樣。奧托也跟著跳。兩個人你追我趕。奧托做兔子,克裡斯托夫做獵狗,他們跑過樹林、草場,鑽過籬笆,跳過土溝。一個鄉下人高聲大喊,叫他們不要衝進麥田,他們還是跑個不停。克裡斯托夫用啞嗓子學狗叫,學得可以亂真,笑得奧托露出了眼淚。最後,他們順著坡子滾了下來,發瘋似的亂叫。等到他們叫得說不出話,就又坐在地上,你瞧著我,我瞧著你,眼睛還在笑呢。現在,他們才真快活,才真滿足了。因為他們不必再裝大人,扮演朋友,而是老老實實地恢復了本來面目:兩個孩子。

  他們回去時又手挽著手,唱著沒有意思的歌。然而,進城之前,他們認為應該再次扮演朋友的角色;在林中的最後一棵樹上,交叉地刻下了他們姓名的縮寫。還好他們愉快的心情占了上風,沒有流出難分難舍的意思;在歸途中,在火車上,每次他們眼睛碰上眼睛,就放聲大笑。分手時,他們認為這一天過得「非常痛快」;分手之後,他們還認為這話沒有說錯。

  他們又接著做耐心細緻的營建工作,做得比蜜蜂還更巧妙,因為他們能把零零碎碎、平平常常的回憶,為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友誼,構築出美妙的形象。他們整個星期都在互相美化,等到星期天一見面,雖然現實和理想距離遙遠,他們卻已經養成了視而不見的習慣。

  他們交了朋友,覺得驕傲。他們性格相反,卻更願意接近。克裡斯托夫沒見過像奧托這樣漂亮的人。他的一雙巧手,一頭秀髮,嬌嫩的皮膚,含蓄的語言,彬彬有禮的風度,無懈可擊的衣著,看得克裡斯托夫滿心歡喜。奧托看到克裡斯托夫旺盛的精力和獨立的性格,也欽佩得五體投地。世代相傳的習俗使奧托尊敬權威,就像尊敬神明一樣,現在結識了一個生來天不怕、地不怕、藐視一切清規戒律的夥伴,使他又是高興,又是害怕。聽到克裡斯托夫攻擊城裡的名人,甚至膽大妄為,模仿大公爵的動作,使他又驚又喜,痛快得顫抖。克裡斯托夫看到自己對朋友的魅力,他就變本加厲,張牙舞爪,像個老革命黨人一樣,把社會的習俗、國家的法律,說得一無是處。奧托聽得反感,又要吃魚又怕腥,勉強隨聲附和兩句,但還小心在意,先要東張西望,唯恐被人聽見。

  克裡斯托夫同奧托散步的時候,只要看見柵欄上掛著「禁止入內」的牌子,就手腳癢得難忍,不是跳了過去,就是摘下牆頭的果子。奧托提心吊膽,生怕給人當場逮住;但事後心裡又有一種樂滋滋的味道;晚上回到家裡,還自以為是個英雄。他對克裡斯托夫是三分害怕,七分佩服。他服從的天性在友誼中得到了滿足,只要按照朋友的意志去做就行了。克裡斯托夫從來不要他費神去作決定,他一個人決定兩個人的事,安排日程,甚至已經做出一生的規劃了。他為奧托的前途打算,就像為自己打算一樣,不容有置辯的餘地。奧托聽到克裡斯托夫將來要用他的財產,建築一個自己設計的戲院,雖然有點反感,但並沒有反對。他不敢提出不同的意見,因為他的朋友不容分說的口氣使他膽怯,朋友相信的事他也就相信,而朋友說:奧斯卡·狄耶納大老闆掙來的錢,用在這上面是再好也沒有的了。

  克裡斯托夫沒有想到:他這是在強加於人。他生來有點霸道,想像不出他所需要的,他的朋友會不需要。如果奧托表示了不同的要求,他會毫不猶豫為朋友犧牲自己的個人愛好。他甚至還會做出更大的犧牲。他恨不得為朋友冒生命的危險。他熱切地希望有機會讓他的友誼受到考驗。他希望在散步時遇到危險,他就沖上前去。他甘心情願為奧托而死。在機會出現之前,他對朋友關懷備至,路不好走,就攙著他的手,好像他是個小姑娘,怕他累了,怕他熱了,怕他冷了;他們坐在樹蔭下,他就脫下上衣披在奧托肩上;走路熱了,他又替奧托拿大衣;他真恨不得連人和大衣都抱起來。他像個情人似的盯著他看。老實說,他簡直是個情人了。

  他不知道,還不懂什麼是愛情。但他們在一起時,有時會莫名其妙地覺得不好意思——就像他們交朋友的頭一天在松樹林中那樣——血湧上來,臉上泛起一片紅雲。他害怕了。仿佛是出自天性,兩個孩子偷偷地在互相逃避,走路時一個在前,另一個就故意落後,假裝在矮樹叢中尋找果子;其實,他們自己也搞不清什麼使他們心慌意亂。

  尤其在寫信的時候,他們的感情更熱烈。他們不管事實是否相符,放心大膽讓幻想自由馳騁,毫無拘束。現在,他們每星期通信兩三次,每封信都熱情洋溢。他們幾乎不談實際發生的事。他們用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口氣,談到一些大問題,一下興高采烈,忽然一下又悲觀失望。他們互相稱呼「寶貝,希望,親愛的,第二個自己」。他們隨便濫用「靈魂」這個字眼。他們給自己的命運塗上悲劇的色彩,又因為自己的苦難打擾了朋友的生活而問心有愧。

  「我要怪你了,親愛的,」克裡斯托夫寫道,「我給你造成了痛苦。我不能讓你痛苦,你不該,我也不願。(他在最後七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把信紙都劃破了。)如果你痛苦,我怎能活下去?我只有在你身上才能找到幸福。啊!幸福吧!一切痛苦,我都樂於承擔!想我吧!愛我吧!我需要愛。你的愛能給我溫暖,能給我生命。你知道我多麼冷!我的心裡是冬天,在刮大風,我要擁抱你的靈魂。」

  「我們的思想吻合。」奧托在回信中說。

  「我要用雙手抱住你的頭,」克裡斯托夫在回信中寫道,「過去也好,將來也好,我的嘴唇做不到的,我要用生命來做。我要像愛你一樣擁抱你。你看我愛得多麼深!」

  奧托假裝懷疑:「你的愛比得上我的愛嗎?」

  「啊!天呀!」克裡斯托夫叫了起來,「豈止比得上,而是要多十倍,百倍,千倍!怎麼!難道你感覺不到?你要我做什麼才能打動你的心呢?」

  「我們的友情多麼美啊!」奧托歎了一口氣說,「從古到今,有過這樣的友情嗎?又甜蜜,又新鮮,像一個夢。但願夢不要醒!假如你不愛我,那怎麼得了?」

  「你怎麼說蠢話了,親愛的?」克裡斯托夫答道,「對不起,你這樣膽小怕事,使我惱火了。你怎麼能說我會不愛你呢?生活對我說來,就是愛你。死也不能改變我的愛。就連你自己也沒有辦法。即使你欺騙我,撕碎了我的心,我到死還要祝福你,因為你給我帶來了愛。因此,永遠不要再自尋煩惱,擔驚受怕,使我也傷心了!」

  但是一個早期以後,他卻寫道:「我有三個整天沒有聽到你的嘴說出一句話來。我哆嗦了。難道你忘了我嗎?一想到這一點,我的血都冰涼了……是的!沒有問題……那一天,我已經注意到你對我的冷淡。你不再愛我了!你想要離開我!……聽我說!如果你忘了我,如果你騙了我,我會像打狗一樣把你打死的!」

  「你說話太氣人,我的知心,」奧托回信說,「你逼得我流了眼淚。但我是罪有應得嗎?不過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你對我有這種權利,即使你把我的靈魂打得粉碎,總會有一塊碎片還是愛你的!」

  「老天爺!」克裡斯托夫叫了起來,「我叫我的朋友哭了!……罵我吧!打我吧!用腳踩我吧!我是個壞蛋!我不配你愛!」

  他們信上的地址有特別的寫法,信封上的郵票有特別的貼法,郵票上下顛倒,斜貼在信封的右下角,表示他們的信與眾不同。這些幼稚的想法對他們來說,真像愛情一樣妙不可言。

  一天,教完課回來,克裡斯托夫看見奧托和一個同齡人在附近街上,有說有笑,非常親熱。克裡斯托夫的臉都白了,眼睛盯著他們,一直等到他們轉了彎才罷。他們沒有看見他。回到家裡,他簡直覺得烏雲滿天,日月無光,天昏地暗了。

  他們下星期天再見面的時候,起先,克裡斯托夫什麼也不提。等到走了半個小時之後,他忽然用哽住了的聲音說:「上星期三,我在十字街口見你來著。」

  奧托「啊」了一聲。

  他臉紅了。

  克裡斯托夫接著說:「你不是一個人。」

  「不是,」奧托答道,「我有個伴。」

  克裡斯托夫咽下口水,裝出並不在乎的口氣說道:「那是誰呀?」

  「我的表哥法朗茲。」

  克裡斯托夫也「啊」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以前沒提過。」

  「他住在萊茵巴赫呢。」

  「你們常見面嗎?」

  「他有時到這裡來。」

  「你呢?你也去他那兒嗎?」

  「有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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