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四一


  一天,克裡斯托夫在前,奧托在後,滿不在乎,也許正是因為牆頭上插了玻璃碎片,他們才偏要翻過圍牆,大搖大擺地走進一片私人的樹林。不料迎面碰到一個守林人,把他們臭駡了一頓,扣留了好一會兒,威嚇要把他們送去法辦,後來用最丟臉的方式把他們趕了出去。奧托經不起這番考驗,他覺得已經在坐牢了,哭喪著臉,假裝糊塗,硬說自己走錯了路,只是跟著克裡斯托夫走,並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他一脫身,不但是不高興,反而說了些刺耳的話,責怪他的同伴不該連累他受罪。克裡斯托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叫他「膽小鬼!」他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越鬧越厲害。奧托早就要和克裡斯托夫分道揚鑣了,可惜不認得回家的路,只好跟著他走,但又都裝出不是同路人的樣子。

  暴風雨要來了。他們兩個因為生氣,都沒有注意天氣的變化。曬熱了的田野裡響起了草蟲的嘶叫聲。忽然一下,叫聲又都靜了下來。他們卻是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草蟲不再叫了,因為他們的耳朵還在嗡嗡響。抬頭一看,天空一片昏暗,烏雲密佈,從四面八方鋪天蓋地而來,好像萬馬奔騰一般。仿佛天上有個不露形跡的無底深淵,千軍萬馬都要落入陷阱。奧托嚇得要命,又不敢對克裡斯托夫說;他的同伴卻暗自得意,裝出若無其事的神氣。不過他們兩個口裡雖然不說話,人卻越來越接近了。田野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一絲風也沒有。難得有股熱氣,偶爾吹得小樹葉搖動。忽然,起了一陣旋風,刮起了塵土,吹彎了樹枝,使枝丫拼命地互相抽打。然後,又是一片寂靜,靜得更加陰森可怕。奧托聲音顫抖,先開了口:「雷雨來了。快回去吧。」

  克裡斯托夫說:「回去也好。」

  但是來不及了。一道耀眼的電光仿佛拔地而起,撕裂了天空,雲層發出轟隆隆的吼聲。片刻之間,他們受到了風暴的重重包圍,閃電使他們膽戰心驚,雷聲震得他們耳聾,兩個人從頭到腳都淋濕了。他們在沒遮攔的曠野裡,離最近的人家也要走半個小時。在瓢潑大雨中,光明似乎已經死去,只有雷電交加發出的片片紅光。他們想跑,但是淋濕了的衣服粘在身上,連走也走不動,鞋子啪噠直響,全身像在過河。他們連呼吸都困難。奧托的牙齒在打哆嗦,他氣得要命,說些傷人的話,認為走路太危險,要在途中坐下來,要躺倒在犁過的田溝裡。克裡斯托夫不搭腔,繼續走他的路。風吹雨打,電光閃閃,使他成了瞎子,雷聲隆隆,又使他成了聾子。他心裡也感到有點不安,只是口裡硬是不說。

  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忽然一下,風雨都停了。不過他們兩個可露出了一副倒霉相。說實話,克裡斯托夫平常就不修邊幅,再加幾分凌亂,也改變不了多少外貌。而奧托平時卻小心在意,講究打扮,這一下可難看了,仿佛穿著衣服掉進了澡盆裡。克裡斯托夫轉過頭來,一見他這副模樣,不免哈哈大笑。奧托渾身發軟,精疲力竭,連生氣都沒有力了。克裡斯托夫看他可憐,就對他說說笑笑。奧托卻氣得直瞪眼。克裡斯托夫把他帶到一個農家。兩個人烤火,烘乾衣服,一面喝著熱酒。克裡斯托夫覺得淋雨很有趣。這可不合奧托的口味,在歸途中,他悶悶不樂,一句話也不說。兩個人賭著氣回家,分別時連手都不握。

  出事之後,他們有一個星期沒見面,心裡互相埋怨,兩個都嚴于責備對方。但是過了一個星期天沒有一同散步,他們都受到了懲罰,覺得無聊透頂,於是,心裡的怨氣慢慢消散了。照老規矩,總是克裡斯托夫先讓步,說要見面。奧托一答應,兩個人就講了和。

  他們雖然合不來,但又誰也少不了誰。他們都有不少缺點,兩個人都自私。不過自私得很自然,不像成年人那樣算計別人,那樣令人反感;他們自私是不自覺的,還有幾分可愛,並不妨礙他們喜歡別人。他們需要感情,甚至需要犧牲!小奧托編些浪漫的故事,把自己編成忠實的英雄,虛構一些動人的情節,自己既強壯,又勇敢,還大膽,保護著自己崇拜的克裡斯托夫,編著編著,在枕頭上哭起來了。

  而克裡斯托夫只要一看到或聽見美麗或新奇的東西,就會想道:「要是奧托在就好了!」他把朋友的形象和他自己的生活混在一起;朋友的形象就改變了,變得無比溫柔,雖然和他所知道的真相不同,但他卻依然陶醉在幻想中。奧托說過的一些話,他事過很久之後才回想起來,經過美化加工,居然使他心情激動得顫抖。他們兩個互相模仿。奧托模仿克裡斯托夫的姿態、手勢、書法。克裡斯托夫看見奧托像影子一般重複他說過的話,引用他的思想,覺得非常惱火。但他不知道自己也在模仿奧托,學他的穿著,走路的姿勢,某些字的發音。他們好像入了迷。兩個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心裡充滿了溫情。溫情像泉水般湧了出來。每個人都以為對方是源頭的活水。他們不知道這是青春的萌芽。

  克裡斯托夫想不到別人會有壞心眼,所以草稿紙隨便亂放。然而,天生的難為情使他把寫給奧托的信稿和得到的回信塞在一起。但他並沒有把信鎖起來,而是夾在一本樂譜中間,以為那是一個安全的地方,沒有人會去亂翻的。他卻沒有想到兩個調皮搗蛋的弟弟。

  近來,他發現他們都是瞧著他偷偷地笑,悄悄地說話,咬著耳朵背誦一些句子,高興得前俯後仰。克裡斯托夫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再說,他總是以不變應萬變,不管他們談什麼,做什麼,他只是裝作不放在心上。但有幾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這些話他似曾相識。不久之後,他就斷定兩個弟弟偷看了他的信。他聽他們半真半假地互相稱呼「我親愛的靈魂」。他質問他們從哪裡學來的,卻毫無所獲。兩個調皮鬼裝出不懂的神氣,說他們有權愛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克裡斯托夫查看了一下,見信都在老地方,也就不再追問了。

  過了幾天,他當場抓住了恩斯特,這個小壞蛋打開了路易莎的五斗櫥,正在抽屜裡偷錢。克裡斯托夫把他大罵了一通,乘機把心裡的話都吐了出來;他一點也不客氣地歷數恩斯特做過的壞事,不數倒也罷了,一數嚇人一跳。不料恩斯特並不把他的責備當作一回事,反倒大大咧咧地說不用克裡斯托夫管,並且含沙射影地譏諷他哥哥和奧托的關係。克裡斯托夫起先沒聽懂;等到他明白他們把奧托也牽扯進來了,就要恩斯特把話說清楚。弟弟只管冷笑,他看到克裡斯托夫臉都氣白了,又嚇得不敢開口。

  克裡斯托夫知道這樣逼不出什麼來,就聳聳肩膀坐下,露出瞧不起恩斯特的神氣。恩斯特惱火了,又膽大臉厚地來傷害哥哥,說了一大堆越來越難聽的話。克裡斯托夫手腳都發了癢,拼命忍住不發作。等他到底搞清楚了恩斯特的意思,連眼睛都氣紅了,再也坐不住,立刻跳了起來。恩斯特還來不及喊叫,克裡斯托夫已經撲到他身上,壓得他滾到房間當中,把他的頭在磚地上亂撞。聽見恩斯特叫救命的喊聲,路易莎、梅希奧、全家人都跑來了。大家把恩斯特救出來,已經給打成了一團糟。克裡斯托夫還不肯放手,不得不打他一頓才能罷休。大家罵他是野獸。他看起來也真像:眼睛鼓起,咬牙切齒,一心只想再撲到恩斯特身上;人家問他為什麼,他就火冒三丈,只是喊著要他的命。問到恩斯特,他也死不肯說。

  克裡斯托夫吃不下,睡不著。他在床上大哭,全身哆嗦。這不只是為了奧托而感到痛苦。他心裡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恩斯特哪裡想得到他給哥哥帶來了多大的傷害。克裡斯托夫在內心深處是一個毫不妥協的教徒,容忍不了生活的黑暗面,現在,卻點點滴滴地發現了生活中的污泥濁水,所以覺得可怕。他只有十五歲,生活過得自由,天性生來堅強,所以一直是天真無邪的。他天生的純潔,加上不斷的工作,使他能免受外界的污染。他弟弟的下流話卻在他面前揭示了一個無底的深淵。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些見不得人的下流事,但是現在這種下流念頭一侵入他的內心,純潔的感情產生的樂趣就蕩然無存。他既不能愛別人,也不能接受別人的愛。不但是他對奧托的友情,甚至一切友誼都毒化了。

  更糟糕的是,他聽到一些冷言冷語,其實也許不是說他,他卻以為自己成了眾矢之的,以為全城居心不良的冷嘲熱諷都是為他而發。尤其火上加油的是,幾天之後,梅希奧也對他談起了他和奧托散步的事。其實,梅希奧也許是言者無心,但克裡斯托夫卻是聽者有意,從每句話裡他都聽出了猜疑,幾乎以為自己成了罪人。同時,奧托也在經受相同的考驗。

  他們還偷偷見了幾次面。但是再也不可能像從前會面時那樣無拘無束了。他們坦率的關係發生了質變。這兩個孩子羞羞答答地相親相愛,從來不敢像兄弟一般親熱地吻抱,他們想像得出的最大幸福,不過是見面時分享他們朦朧的幻想,現在,他們卻感到心術不正的猜疑污染了他們的心靈。他們甚至會在天真無邪的舉動中看出存心不良來:哪怕只是看上一眼,或是握一下手,他們也會臉紅,以為心中起了不正當的念頭。他們的關係變得無法忍受了。

  他們心照不宣,越來越少見面。他們先還寫信,但是字斟句酌。信也寫得冷淡,沒有意思。兩個人都沒勁了。克裡斯托夫藉口工作忙,奧托也說有事,就中斷了通信。不久之後,奧托進了大學;為他們的歲月增光添彩的友情,就完全黯淡無光了。

  其實,友情不過是愛情的前奏曲,新的愛情佔據了克裡斯托夫的心靈。其他的光輝總是要黯然失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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