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五一


  在他看來,新派音樂似乎沉浸在天長地久的一片朦朧中。人家會以為是一幅灰濛濛的圖畫,線條模模糊糊,時深時淺,時隱時現。有些線條畫得僵硬筆直,粗糙乾癟,好像是用三角板畫的,線條折回時形成了尖尖的銳角,像女人瘦骨嶙峋的肘彎。有些線條波浪起伏,像雪茄冒出的煙一樣蜿蜒曲折。但一切都是灰色的。難道法國就沒有太陽了?克裡斯托夫一到巴黎只看見雨和霧,他幾乎要這樣認為;但如果真的沒有了太陽,創造一個太陽正是藝術家的天職。

  法國人點著了他們的小燈,但只不過像螢火一樣,既不能取暖,也很難照明。音樂作品的標題變來換去:春天,正午,愛情,生活的樂趣,鄉間的漫步,但是換湯不換藥,音樂一點也沒有變,千篇一律的溫柔、蒼白、麻木、軟弱、萎靡——那時法國的風氣是:冒充風雅的人說音樂要輕聲細語。他們說得也對,因為說話聲音一高,那就成了大叫大嚷,高低之間沒有中間的道路。不是半睡不醒地說夢話,就是鬧劇式的大聲呐喊,別無選擇餘地。

  克裡斯托夫感到昏昏沉沉,要睡著了,便打起精神來看節目,他驚訝地發現在灰色天空中飄過的雲霧,他們居然以為是明確的題材。因為理論歸理論,實際上他們所謂的純音樂幾乎都是標題音樂,至少是有主題的。他們口口聲聲謾駡文學,但不用文學做拐杖,他們又寸步難行。這是多麼古怪的拐杖!克裡斯托夫看到他們勉為其難地描寫的主題,簡直幼稚可笑:不是果園,就是菜園,或是雞窩,的確成了植物園或動物園了。有些人把盧浮宮的油畫或歌劇院的壁畫移植到交響樂或鋼琴曲中來;他們把居伊普、波德裡、保爾·波特的繪畫變成音樂,加上注解,說這是引起特洛亞戰爭的蘋果,那是荷蘭的鄉村客店,或是一匹白馬的屁股。對克裡斯托夫說來,這似乎是些返老還童的作品,他們喜歡圖像,自己卻不會畫,只好腦子裡想到什麼,就在練習本上隨便塗些什麼,還天真地在下面用大寫字母注明,說這畫的是一棟房子,或者是一棵樹。

  除了這些用耳朵看形象的畫家之外,還有一些用音樂來研究形而上學的哲學家;他們的交響樂表現抽象原則的鬥爭,說明一個象徵或一種宗教。他們還在歌劇中研究當代的法律和社會問題:民權和女權宣言。他們毫無愧色地在舞臺上大唱離婚問題,非婚子女認父問題,政教分權問題。象徵主義分成兩派:世俗派和教會派。他們要廢舊商人高唱哲學,輕佻女工批評社會,麵包師傅做出預言,漁夫宣傳宗教使命。歌德早就說過:他那個時代的藝術家「用寓言畫來表現康德的思想」。克裡斯托夫的同代人卻是用音符來表現社會學了。左拉,尼采,梅特林克,巴萊斯,姚萊斯,芒台斯,《福音書》,紅磨坊歌舞廳,都成了精神食糧的蓄水池,歌劇和交響樂的作者可以來汲取營養。不少人看到瓦格納成功的榜樣,心醉神迷地大叫起來:「我呀,我也是詩人!」——於是,他們滿懷信心地在樂譜上寫些有韻或者無韻的詩句,就像小學生或者沒落的小報記者寫的一樣。

  這些思想家和詩人都是純音樂派。但他們只談而不寫。有時他們也作曲。那總是言之無物的音樂。偏偏他們倒能成功,正是因為他們言之無物——至少克裡斯托夫覺得是這樣——的確,他還沒有掌握入門的鑰匙。

  要懂得外國音樂,先要捨得花工夫去學外國語,不能以為外國語是不學而會的。偏偏克裡斯托夫像老實的德國人一樣,以為自己已經會了。這是情有可原的。許多法國人並不比他更懂法文。就像路易十四時代的德國人,因為拼命學說法語而把本國語忘記了,十九世紀的法國音樂家這麼久不學本國語言,結果他們的音樂竟成了外國的方言。直到最近,才在法國開展了說法語的運動。運動並不完全成功,因為習慣難改,除了少數人以外,多數人的法語不是比利時化,就是帶有日耳曼味。無怪乎德國人要搞錯,會很有把握地說:他們說的是不純粹的德語,沒有什麼意思,因為連他這個德國人也一樣都不懂。

  克裡斯托夫的確就是這樣想的。法國的交響樂在他看來是抽象的辯證法,音樂主題就像做數學習題一樣,不是對立就是疊合的,要說明音符的排列組合,只消用數字或字母來代替音符就可以了。有一個人的音樂構思,就是把一個音響的公式逐漸展開,作品十分之九都停留在不成形的幼蟲狀態,直到最後一部分的最後一頁,看起來才成形了。另外一個人在一個主題上疊床架屋,加了一些變奏曲,顯得非常複雜,然後一點一點地簡化,直到最後才顯出主題來。一定要既是個老糊塗,又是個小天真,才會覺得這種音樂好玩。這種作品費了作曲家多少工夫,真是駭人聽聞。他們花了好幾年才寫出一支幻想曲。他們尋找新的和音組合,連頭髮都累白了——只是為了表現……表現什麼,那倒並不重要!只要表現方式是新的。

  據說,器官產生需要,眼睛產生視覺,所以表現方式最後總會產生思想的,主要的是:方式一定要新。不惜任何代價,一定要新!他們害怕「已經說過的」陳言,簡直成了病態。最膽大的也嚇得不能動彈了。可以感覺得到:他們老是提心吊膽,處處留神,時時準備塗改,時時問自己:「天呀!我在哪裡見過這種表現方式呢?」……還有些音樂家——尤其是在德國——花時間把別人的樂句東拼西湊起來。而法國音樂家卻要每句檢查,看看別人有沒有用過同樣的旋律,並且塗來改去,改變音符的形式,一直要改得面目全非才罷。

  雖然面目全非,但還是騙不了克裡斯托夫,他們枉費心機,穿上複雜語言的奇裝異服,模仿超過常人的喜怒哀樂,使樂隊的演奏大起大落,或者展開一些毫無生氣的和聲,一些糾纏不休的單調音,或者薩拉·裴娜式的吟誦,從小調開始,一連幾小時像半睡半醒的騾子走上了溜來滑去的下坡路——不管他們耍什麼花招,克裡斯托夫都能看出渺小、冷淡、乾枯的心靈,雖然臉上塗脂抹粉,好像古諾和馬斯涅,但是並不自然。於是,他又說出了格魯克批評過法國人的那句並不公平的話:「隨他們去吧,他們轉來轉去,總也轉不出新花樣來。」

  不過,他們想方設法把花樣搞得高深莫測。他們用民歌作交響樂的主題,作得像巴黎大學的博士論文一樣。這是當時流行的玩意兒。世界各國的民歌都先後用上了。他們把民歌編成些《第九交響樂》或者法朗克的《四重奏》,但更加難懂。只要他們中間有一個人認為一個樂句太好懂了,他們就趕快在中間插上一句毫無意思,和頭一句毫不相容的樂句——而大家卻覺得這些可憐蟲沉著冷靜呢!……

  一個年輕的樂隊指揮衣著整潔,神色不安,在指手畫腳地指揮樂師雷鳴電擊般演奏這些作品,姿態好像米開朗基羅,仿佛是要扇動貝多芬或瓦格納的大軍似的。聽眾中有一些無聊得要死的凡夫俗子,他們說什麼也捨不得錯過這樣花大價錢買無聊、爭面子的機會,還有一些小學徒,他們很高興能一試身手,看看學校裡傳授的知識能不能派上用場,他們隨意尋找音樂的線索,狂熱地鼓掌,和指揮的姿態、音樂的喧嘩配套成龍,相得益彰……

  「說倒說得好!……」克裡斯托夫說。

  (他已經學會巴黎人的腔調了。)

  但學會巴黎的腔調到底比瞭解巴黎的音樂容易。克裡斯托夫評論的時候全憑熱情,而德國人生來是不容易瞭解法國藝術的。至少,他是真心誠意的,如果人家證明他錯了,他也願意承認錯誤。因此,他並不認為他的意見是一成不變的,他把大門打開,讓新印象來改變成見。

  就在現在,他也承認法國音樂很有才華,內容有趣,在節奏與和聲方面都有新奇的發現,是搭配得很好的柔軟而光滑的布料,是令人眼花繚亂的色彩,是在不斷消耗創造力和聰明才智的作品。克裡斯托夫覺得很有趣味,從中得益不淺。法國的小人物都比德國音樂家思想更加開通;他們不怕舍正路而不由,大搖大擺地走上林間小路。他們有意要迷失方向。但他們都是些聰明的孩子,怎麼走也不會迷路。有些人走了幾十步,又回到大路上。另外一些人很快就走累了,隨便在什麼地方停了下來。

  還有些人幾乎要找到新路了,卻不繼續前進,而在樹林邊上坐下,在樹底下逍遙自在。他們最缺少的,是意志,是力量;他們有一切天賦的才能——只缺一樣,那就是強烈的生命力。尤其是他們大量的精力似乎都耗費得不明不白,在半途中就消失殆盡了。很少藝術家清楚明白地意識到自己的天生麗質,肯堅持不懈地集中他們的力量,去達到一個既定的目標。法國人一片混亂常見的後果是:巨大的人才資源和意志力量都消耗在變化不定和自相矛盾之中。他們的大音樂家——僅以近代而論——如柏遼茲,如聖·桑,幾乎毫無例外,都陷在自相矛盾的泥坑中,摧毀自己,否定自己,因為缺少毅力,缺少信心,尤其是缺少內心的指南針。

  克裡斯托夫帶著當時德國人目空一切的心理,自言自語:「法國人只會浪費生命去搞發明創造,卻不會利用發明的成果。他們總是需要另外一類人來當家做主,需要一個格魯克或者拿破崙才能使他們的革命開花結果。」

  他想到了霧月十八日拿破崙發動的政變,不由得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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