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五四


  頭一次和巴黎文學的接觸使他感到痛苦,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忘記。然而,並不是沒有好作品,好作品卻不是某個作家所謂的「基本上是消愁解悶的閒書」。但最美的最好的書,克裡斯托夫一本也看不到。好書並不迎合西爾伐·高恩的口味;也不在乎這種讀者,這種讀者也不在乎好書,於是,彼此兩免。西爾伐·高恩從來沒對克裡斯托夫談過好書。說真心話,他相信他和他的朋友們體現了法國的藝術,除了他們承認的大作家以外,法國就沒有人才,沒有藝術,甚至沒有法國。

  法國文壇的桂冠詩人,克裡斯托夫一個也不知道。小說家哩,不低級庸俗的書他只看到巴萊斯和法朗士的幾部作品。但他對法語還不夠熟悉,欣賞不了他們深刻的諷刺和敏感的思維。他只能好奇地瞧瞧法朗士花房裡栽培的橘子樹,還有巴萊斯精神墓園裡星羅棋佈的弱不禁風的水仙。在高不可攀而又愚不可及的天才梅特林克之前,他也站了一會,聞得到一股單調而世俗的神秘氣。他搖搖頭,掉進了左拉浪漫主義的泥流,才伸出頭來,又給氾濫的文學洪流淹沒了。

  從這些洪水淹沒的平地上聞得到女人的氣味。那時,文壇寶座上坐的多是女人或是會寫女人的男人——女作家如果能老老實實寫出男作家看不到、寫不出的女性心靈深處,那本來是妙不可言的。但很少女作家敢這樣寫;大半女人寫作都是為了勾引男人;她們在書上和在客廳裡一樣說謊;她們塗脂抹粉,美化自己,和讀者眉來眼去,打情罵俏。自從她們沒有可以懺悔、可以吐露隱私的神父以來,她們只好把私情告訴讀者。

  於是,小說多如雨下,幾乎都是低級下流、裝模作樣的,說起話來吞吞吐吐,字裡行間聞得到香水店的氣息,親親熱熱、甜甜蜜蜜的虛情假意。這股氣味充斥了法國文學。克裡斯托夫不禁和歌德一樣想:「女人願寫詩文就寫詩文吧!但男人可不能寫得像女人啊!那才叫我受不了呢。」他厭惡鬼鬼祟祟的調戲,獻媚撒嬌,故作多情,為毫無趣味的人浪費心血,矯揉造作,放肆無度,他厭惡這些趕大車的心理學家。

  但克裡斯托夫心裡明白他還不能作出判斷。市場上的喧囂震得他耳聾眼花。他不可能在喧嘩聲中聽到美妙的笛音。其實,在這些肉感的作品當中,也隱藏著在青天下微笑的山巒起伏,隱藏著才氣和韻味,生活的甜蜜,風格的細緻,像班呂琪和小拉斐爾畫中情竇初開的青年,眼睛半開半閉,對著他們的愛情夢微笑一樣。克裡斯托夫看不見隱藏的微笑。沒有什麼形跡顯示了這內在的潛流。甚至一個法國人也很難看得出來。因此,他只看得見氾濫成災的作品,簡直成了公害。大家似乎都成了作家,無論男女老幼,軍官戲子,頭面人物或文抄公。真是寫作成風。

  克裡斯托夫暫時不想表態。他覺得西爾伐·高恩這樣的嚮導只會把他引入迷津。他在德國和文學界打交道的經驗使他正當地存有戒心;對書籍雜誌他都抱懷疑態度:天曉得這些書刊能代表多少閒人的意見?說不定作者就是作品的唯一讀者呢?戲劇更能使人正確瞭解社會,在巴黎的日常生活中佔有突出的地位。戲院好比巨人的飯店,不夠滿足兩百萬人的胃口。巴黎有三十多家大戲院,不算各區的演出場地,咖啡音樂廳,各種遊樂場所,還有一百多個小劇場,差不多都是夜夜客滿。演員和職員有一大堆。光國家資助的四大劇院幾乎就有三千人,每年開支要一千萬法郎。

  整個巴黎都是蹩腳演員的用武之地。每走一步,都會看到他們無數的照片、畫像、漫畫,全在扮著怪相;到處都會聽到留聲機播放他們哼哼哈哈的聲音;都會讀到報上宣傳他們對藝術和政治的高見。他們有自己的報紙。報上發表他們的英雄業績,家庭瑣事。在普通的巴黎人當中,這些無所事事的大孩子靠互相模仿過日子,沐猴而冠,當家做主;而劇作家只不過是他們的隨從而已。於是克裡斯托夫請西爾伐·高恩帶他到這個光怪陸離的戲劇王國去見見世面。

  不料西爾伐·高恩這個嚮導,在戲劇方面也並不比在書籍方面更加勝任,帶給克裡斯托夫的頭一個印象是:巴黎的戲劇界和出版界一樣令人反感。似乎到處都出賣智力,就像賣淫一樣。

  娛樂商有兩派。一派是老式的,帶有民族色彩,喜歡說些粗話髒話,毫無顧忌,嘲笑醜八怪、大肚皮、畸形人、超短褲,說些兵營裡的笑話,加油加醬,加胡椒粉,談發臭的爛肉肉包用的房間——他們把這叫作「男子漢的直率」,以為演了四幕母狗下崽的醜戲之後,在最後一幕烏七八糟地使淫亂的妻子回到合法丈夫的床上,這樣就算調和了放蕩行為與道德之間的矛盾——只要不犯法,也就不算違反道德——這樣直言不諱,輕描淡寫,把婚姻和放蕩混為一談——這就是高盧人的派頭。

  另外一派是新式的,更加巧妙,也就更加令人噁心。戲院裡多是巴黎化的猶太人(和猶太化的基督徒),他們把各種感情拼湊在一起,這是世界主義蛻化變質的一個明顯標誌。有些兒子羞與父親為伍,就拼命否定父子本是同根生,結果沒有辜負他們的苦心,居然成功。擺脫了百年來的心靈聯繫之後,他們剩下來的人數不多,只好把其他民族的智力和道德品質拼湊起來,好像一個拼盤,或者是西班牙的大雜燴,據為己有,並且揚揚得意。巴黎戲院當家做主的人善於把垃圾滲入感情,使道德聞起來有一股罪惡的臭味,罪惡聞起來有一股道德的香味,使得男女老幼、家庭感情的關係都顛倒了。這樣一來,他們的藝術就有一種與眾不同的味道,又香又臭,非常難聞,他們把這叫作「非道德主義」。

  那時,他們喜歡的角色是自作多情的老人。他們的劇本中有形形色色的畫像。在描繪這類人物時,他們有機會顯示細膩入微的功夫。有時,六七十歲的老頭子和女兒推心置腹,大談他的情婦;女兒也對父親談她的情夫,他們不像父女而像兄妹一樣互相出主意;父親教女兒通姦,女兒給父親的情婦拉皮條,求她改邪歸正,回到她父親的身邊來。有時,一本正經的老頭子成了情婦的知心人,和她大談她的情夫,求她講她的淫蕩故事,結果居然聽得樂而忘返。

  還有一些情夫是十足的正人君子,在以前的情婦家當總管,她們有外遇時,還替她們站崗放哨。社交場上的女人都是小偷。男人靠妓女養活,女人搞同性戀愛。這一切都發生在上流社會,在有錢人的社會——人家只看得起這種社會。只有這種社會能在豪華誘人的包裝之下,出賣冒牌貨色。就是這樣,偽劣商品經過精心包裝居然成了搶手貨,少婦和老頭都心花怒放。但是從中聞得到後宮的香氣和死屍的臭味。

  他們劇本的文風也是烏七八糟的,簡直不在劇中的情節之下。他們把四面八方、五花八門的表達方式捏造成了一種混雜的黑話,顯得既大有學問,又土裡土氣,既古典,又抒情,既黏黏糊糊,又低級下流,驢唇不對馬嘴,矯揉造作,簡直是粗俗話和俏皮話的大雜燴,聽起來像是外國人的口氣。他們冷嘲熱諷,有本領逗人發笑,但是顯得不大自然;不過他們心靈手巧,還是能把一個五光十色的巴黎呈現在世人眼前。

  雖然他們寶石的水色不夠晶瑩,雖然鑲嵌幾乎總是疊床架屋,怪裡怪氣,但至少在燈下還有珠光寶氣,而有這一點就夠了。再說,他們人都聰明,善於察言觀色,可惜有點近視,幾百年來在櫃檯後面的生活使他們的眼睛變了形,習慣於用放大鏡來看感情,把小東西都擴大了,而大東西反倒看不見;他們顯然喜歡鑲金鍍銀的銅箔,他們只會描寫冒充高雅的暴發戶心目中的典型風流:那就是一小撮疲於尋歡作樂、惹是生非的惡棍,你爭我奪,要享受偷來的財富和無恥的女人。

  有時,這些猶太作家的本性不知道受了什麼神秘的感召,恢復了遙遠的生命而覺醒了。於是,古老的時代和古老的種族混為奇妙的一體,沙漠的呼吸吹過了海洋,帶到巴黎人床頭來的是:土耳其市場的怪味,金光燦爛的沙土,稀奇古怪的幻想,令人心醉的肉感,咒語的強大威力,只差一步就要發作的怒氣衝衝的神經病,破壞一切的瘋狂症——就像囚居了幾百年的力士撒姆遜突然發出獅吼,推倒神廟的支柱和敵人同歸於盡一樣。

  克裡斯托夫掩住鼻子,對西爾伐·高恩說:「這裡頭倒是有力量;但也有臭味。夠了!我們還是去看看別的吧。」

  「什麼?」西爾伐·高恩問道。

  「去看看法國。」

  「這不是法國嗎?」高恩說。

  「不可能是。」克裡斯托夫說,「法國不是這個樣子的。」

  「法國也是和德國一樣的。」

  「我不信。一個這樣的民族生存不了二十年,聞起來已經糜爛了。一定還有別的。」

  「沒有更好的東西了。」

  「一定有。」克裡斯托夫硬不讓步。

  「哦!我們還有些高級人,」高恩說,「也有合他們口味的戲劇。你要看嗎?我帶你去。」

  他把克裡斯托夫帶到法蘭西劇院。

  那天晚上,劇院演出的是用散文寫的現代喜劇,探討一個法律問題。

  從一開始,克裡斯托夫就搞不清楚演的是什麼劇。演員的聲音太洪亮、緩慢、莊重、呆板、不近情理;每個音節都一頓一挫,仿佛是在教朗誦課;又像在念節拍分明的六音步詩句,每個音步都演悲劇似的要停一停。他們的姿勢莊嚴隆重,幾乎像神父在傳道說教。女主角披著無袖的晨衣,好像希臘式的披風,舉起胳膊,低下頭顱,似乎一直在演殺父娶母的俄狄甫斯的女兒,永遠露出犧牲的苦笑,用美妙的女低音抑揚頓挫地發出最深沉的音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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