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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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得了,不要把你那套和音樂混為一談!」 「我彈的就是音樂!一個美麗的和音就是一個吻。」 「這可不是我教你的。」 「難道我說得不對?……你聳什麼肩膀?你做什麼怪相?」 「因為你討人厭。」 「那就更好!」 「我厭惡人家把音樂當作放蕩的事……噢,這也不能怪你。只怪你們的社會。你周圍的人公然認為藝術就是放蕩……得了,閒話少說!還是來彈奏鳴曲吧!」 「不,再談一會兒。」 「我不是來談天,是來教你彈鋼琴的……開始彈吧!」 「你真客氣!」珂勒蒂說,有點惱火——其實,心裡又喜歡這種不客氣。 她用心彈起琴來;因為心靈手巧,彈得不錯,有時還相當好。克裡斯托夫當然聽得出。他心裡暗笑:「這個調皮鬼沒有樂感,居然彈得煞有介事似的。」他不免流露幾分好感。而珂勒蒂一有機會就談天說地,覺得比上課有趣得多。克裡斯托夫也閉不住嘴,他藉口說真心話會傷害人,她卻不管,硬要他說;話越傷人,她越不怕,反倒覺得開心。這個機靈鬼知道克裡斯托夫喜歡開誠佈公,就大膽和他對著幹,爭得臉紅耳赤,結果倒是不爭不成相識了。 然而,克裡斯托夫對這種「紗籠」裡的友誼,從來不抱什麼幻想,從來也沒有想到他們之間會建立什麼親密的關係,哪裡曉得有一天,珂勒蒂忽然向他說起知心話來,表現了她勾引男人的本能,這實在是出人意料。 頭天晚上,她的父母在家裡接待客人。她有說有笑,賣弄風情,像個瘋子;但第二天早上,克裡斯托夫來上課,她卻說累了,臉拉得很長,臉上沒有血色,腦袋也發脹。她說不了幾句話;顯得精疲力竭了。她坐到鋼琴前,沒精打采地彈起來,老是彈錯,於是,重新來過,還是彈錯,只好停下來說:「我彈不了……請你原諒……等一等再彈,行嗎?……」 他問她是不是病了。她說不是。 「不大舒服……有時是這樣的……這好笑吧,但也不能怪……」 他說改天再來,但她一定要他留下。 「只要一會兒……馬上就會好的……我真笨,是不是?」 他覺得不大對頭,但又不想問個明白;為了把話扯開,他就說:「瞧!誰叫你昨天晚上那麼出風頭的!你消耗得太多了。」 她嘴笑人不笑地說:「你可沒有消耗什麼。」 他毫不掩飾地笑了。 「我看你一句話也沒有說。」她接著又說道。 「沒說。」 「其實,有些人蠻有趣味的。」 「不錯,有些會耍嘴皮子的聰明人。我簡直不懂這些軟骨頭的法國人,他們什麼都懂,說得頭頭是道,什麼都能理解——就是沒有感覺。他們一談就是幾個鐘頭,談他們感覺不到的愛情和藝術!難道這不叫人難受?」 「你應該感興趣才對;不談愛情,難道還不談藝術?」 「愛情和藝術都不是談,而是幹的事。」 「如果乾不了呢?」珂勒蒂噘噘嘴說。 克裡斯托夫笑著答道:「那就讓別人去幹吧。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幹藝術這一行的。」 「愛情也一樣嗎?」 「愛情也是一樣。」 「天啦!那我們還有什麼事可幹呢?」 「家務呀。」 「謝謝了!」珂勒蒂不高興地說。 她又把手放在鋼琴上,再來試試,但彈的不是想的,她就敲敲琴鍵,唉聲歎氣:「我不行了!……我肯定什麼事也做不好。我想你說得對。女人什麼事都幹不好。」 「能說這句話已經不錯了。」克裡斯托夫和和氣氣地說。 她瞧瞧克裡斯托夫,神情好像一個挨了罵的小姑娘不知如何是好。她說:「不要那麼苛求!」 「我對好女人並不苛求。」克裡斯托夫快活地答道,「一個好女人簡直是人間的天堂。不過,人間的天堂……」 「對,誰也沒有見過。」 「我倒不是那麼悲觀。我只是說:我沒見過;但並不否定人間存在天堂。只要存在,我倒一定要去找。不過,這可並不容易。好女人難找,和天才一樣難得。」 「除了才子佳人,別的男男女女難道都不算什麼?」 「你說錯了!只有才子佳人算不了什麼……對社會而言。」 「對你而言呢?」 「對我而言,別的男男女女都不存在。」 「你太苛求了!」珂勒蒂又說了一遍。 「有一點。總得有人苛求。哪怕是為了別人的利益!……如果泥坑裡不是七零八落地有些石子,那豈不是一塌糊塗了。」 「對,你說得不錯,你是個強者,所以你高興,」珂勒蒂憂鬱地說,「不過,不要對弱者——尤其是女人,不要太嚴格了!……你不知道女人的弱點壓在我們身上有多麼重。因為你只看到我們有說有笑,打情罵俏,裝腔作勢,你就以為我們頭腦空虛,並且不把我們看在眼裡。啊!你哪裡知道十七八歲的小女人心裡想什麼?她們出入社交場合,洋溢著青春的生命出足了風頭——但等她們跳完了舞,說完了傻話,發完了謬論,吐完了苦水(人家看見她們的眼淚,以為是笑出來的,也就跟著笑了),等她們對這些傻瓜說了幾句真心話,想從他們眼睛裡找到心心相印的光輝,卻找不到——如果你能看到她們夜裡回家之後,一言不發關在房裡,寂寞痛苦得跪在地上!……」 「這可能嗎?」克裡斯托夫目瞪口呆地說,「什麼!你們也會痛苦,這樣痛苦?」 珂勒蒂沒有回答;眼淚已經盈眶了。她要裝出笑容,對克裡斯托夫伸出手來,他就心情激動地握住手。 「可憐的小女人!」他說,「既然你們痛苦,那為什麼不擺脫這種生活呢?」 「你叫我們怎麼辦?我們什麼辦法也沒有。你們男人,你們有擺脫的辦法,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可是我們,我們永遠關閉在義不容辭、尋歡作樂的小天地裡,怎麼跳得出去?……」 「有誰妨礙你們像我們一樣擺脫束縛,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像我們一樣獨立自主地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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