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二八


  「你有什麼辦法呢?」奧利維說,「需要互相容忍,互相同情,而這又要內心快快活活才做得到——這種快活表示生活正常,和諧,沒有毛病——也表示一個人的活動是有意義的,一個人感覺到自己在做大事。而這樣快活,國家一定是處在一個偉大的時代,或者——更正確地說——正在走向偉大的道路上。同時一定還要有——二者缺一不可——一個在黨派之上的精明強幹的政權。而超黨派的政權一定是靠本身的力量,而不是靠烏合之眾,也不是靠亂七八糟的大多數,而是以自己的成就取得大眾信任的政權:如百戰百勝的將軍,救國救民的公安委員會,智力超群的統治者……我也說不清楚。也不是我們說了就算數的。一定要有機會,還要有會抓住機會的人;一定要有運氣,還有才氣。讓我們既等待又希望吧!力量已經有了:信仰的力量,科學的力量,古老的法國,新生的法國,最偉大的法國做出的成績……誰知道這個秘訣,這個魔方,能把這些力量全都聯合起來,那是多麼浩大的聲勢啊!但是這個秘訣不是你和我說得出的。誰知道呢?是勝利嗎?是光榮嗎?……耐心等待吧!最重要的是民族的精英要集中力量,不要互相摧殘,不要時機未到就先洩氣。運氣和才氣都不會從天而降,只有忍耐、勞動、信仰了幾世紀的人民才配有運氣和才氣。」

  「誰知道呢?」克裡斯托夫說,「運氣和才氣往往來得比預料的更快——往往最出人意料。你們的時間表拖得太長了,一說就是幾個世紀。現在就準備吧!系好腰帶!穿好鞋子,拿起手杖……你怎麼知道上帝今夜不光臨呢?」

  這天夜裡,上帝已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了。他的翅膀撒下的影子已經遮黑了樓門口。

  看來微不足道的事情,忽然使法國和德國的關係緊張起來。①三天之內,本來是和和氣氣的鄰國,說話用的卻是戰爭前夕挑釁的口氣。只有那些生活在幻想中,以為理性在統治世界的人才會覺得意外。而這種人在法國並不少;他們在一夜之間,看見萊茵河對岸的報紙像脫韁野馬似的發出了反對法國的狂叫怒吼,不禁嚇得目瞪口呆。兩國都有一些報紙,以為愛國主義是他們的專利,用民族的名義說話,對國家發號施令,有時還得到了國家的默許,他們要求政府執行某種政策,對法國發出了盛氣凌人的最後通牒。

  ﹛①這幾頁是1908年寫的。第七卷《樓中》是1909年2月出版的。——原注﹜

  德國和英國之間早有衝突,而德國不許法國有獨立自主的權利,氣勢洶洶的德國報紙強迫法國宣佈支持德國,否則就威脅要法國成為首當其衝的戰爭犧牲品;他們以為用恐嚇的手段可以締結同盟,可以不戰而勝,先把法國當作俯首稱臣的戰敗國——總而言之一句話,當作奧地利一樣。我們可以看出德帝國主義的狂妄自大,驕橫跋扈,陶醉在自己的勝利中,他們的政治家完全不理解其他民族,把國內推行的武力至上主義原封不動地推到國外。他們不知道,對一個有幾百年光榮歷史,曾經威震歐洲的古老民族,這種粗暴強迫的方法當然只會得到和德國的期望完全相反的結果。它喚醒了法國人沉睡的自豪感;從上到下,法國都震驚了;最麻木的人也發出了憤怒的喊聲。

  但德國的人民群眾和這些挑釁行為毫無關係:每個國家的老百姓都只要求過和平的生活;德國人民尤其和氣、親切,喜歡和大家搞好關係,寧願佩服別人,模仿別人,而不願和人動手。但當局卻不問老百姓的意見,老百姓也不敢說出來。男子漢要是不習慣參加公眾的活動,就註定了要變成公眾的傀儡。他們糊糊塗塗成了搖旗呐喊的應聲蟲,反映的其實只是報紙上一觸即發的叫囂和領導人的挑釁,結果卻會唱出《馬賽曲》或《保衛萊茵河》。

  這對克裡斯托夫和奧利維是個可怕的打擊。他們習慣於相親相愛,他們很難想像他們的國家為什麼要背道而馳。這種年深月久的敵意為什麼會忽然爆發,兩個人都看不出理由來。尤其是克裡斯托夫,作為一個戰勝國的德國人,更沒有理由仇視戰敗國的法國人。他對有些同胞的狂妄自大覺得難以忍受,非常反感;在某種程度上,他和法國人同樣痛恨這種高壓手段;但他不大理解的是:法國到底為什麼不肯成為德國的盟邦。在他看來,這兩個國家有這麼多根深蒂固的理由應該團結一致,有這麼多共同的思想,有這麼偉大的任務要共同完成,因此,他對兩國為了沒有價值的多年積怨而爭吵不休,覺得惱火。像所有的德國人一樣,他也認為兩國間的誤會主要應該由法國負責,因為他雖然承認:回憶普法戰爭的失敗對法國是痛苦的,然而,他只把這看成是個面子問題,為了法國更高的利益,為了人類文明的利益,面子問題就該退居次要地位了。

  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法國割讓阿爾薩斯、洛林兩省的事。在小學時代,他就已經把法國割地賠款看成公平合理的,認為外國佔領這兩省幾百年後,理應把德國的土地歸還德國。因此,當他的朋友認為法國割地是奇恥大辱的時候,他簡直覺得禍從天降。他從來沒有和朋友談過這些事,以為他們一定意見一致;他知道奧利維忠誠老實,思想自由,不料他談起這事既不感情衝動,也不怒氣衝衝,只是內心憂鬱痛苦地對他說:一個寬大的民族可以不報仇雪恥,但是同意忍辱含恨,那就有損國格了。

  他們很難互相瞭解。奧利維列舉了歷史上的理由,說明法國有權收回阿爾薩斯這塊拉丁民族的土地,但一點也說服不了克裡斯托夫;他也可以舉出同樣有說服力的反對理由:因為歷史總可以提出政治所需要的理論根據,以便執行各自喜歡的政策。克裡斯托夫能接受這個問題,與其說是從法國的觀點,遠遠不如說是從人情的觀點。阿爾薩斯人是不是德國人?問題並不在這一點上。他們不願做德國人,這才是唯一重要的問題。誰有權利說:「這些居民屬於我們,因為他們是我們的兄弟?」

  如果這些居民不承認是他們的兄弟,即使他們錯了,錯誤也要歸罪於不討兄弟喜歡的那一方,誰也沒有權利硬要兄弟和他們共命運。四十年來德國的暴力的欺壓,不論公開的還是隱蔽的,甚至一絲不苟的英明當局真正做過的好事,都不能強迫阿爾薩斯人做德國人。即使他們筋疲力盡,不得不退讓時,他們也忘不了世世代代被迫離開故國的痛苦,還有更悲慘的,是不能流亡的人不得不忍受他們恨之入骨的欺壓,眼看國土受到掠奪,人民受到奴役,卻無可奈何!

  克裡斯托夫老實承認他從來沒看到問題的這一面,所以一聽心就亂了。一個老實的德國人討論起來總是開誠佈公的,而一個熱情的拉丁人卻自尊心太重,無論怎麼真誠,也不會這樣坦然。克裡斯托夫並沒有想到找個藉口來開脫德國人的罪行,其實,歷史上任何時期,任何民族都有過犯同樣罪行的先例。但是他太高傲了,不屑去找這種丟人的藉口;他知道人類越進步,人的罪行在周圍光明的襯托下,就越會顯得可恨。但是他也知道,假如打勝仗的是法國人,他們對德國人也不會手下留情,只會在罪惡的鎖鏈中增加一環。因此,衝突的悲劇會永遠繼續下去,歐洲文明的精華就有消滅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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