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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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雖然使克裡斯托夫苦惱,但更使奧利維焦慮不安。兩個理應團結合作的民族卻在自相殘殺,這已經夠可悲的了。而在法國內部,一部分人還在準備和另一部分人進行鬥爭。多少年來,和平主義同反軍國主義一直同時展開,宣傳的人有上智,也有下愚。而政府卻長期放任自流,只要不直接影響到政客的眼前利益,他們就採取軟弱的旁觀態度;他們沒有想到公開支持一種最危險的主義,並不比放任自流更危險,因為放任會使和平主義潛入民族的血液,在國家準備戰爭的時候卻打不起來。這種主義受到自由知識分子的歡迎,他們夢想建立一個團結友好的歐洲,聯合一切力量去締造一個更公平合理的世界。 這種主義也受到自私自利的小人歡迎,因為他們不肯為任何人,不肯為任何事去冒生命的危險——這種反戰思想還影響了奧利維和他的許多朋友。有一兩回,克裡斯托夫在家裡參加了他們的談話,聽得他大吃一驚。莫克這個好人滿腦子都是人道主義的幻想,居然眼睛閃閃發光,和和氣氣地說:一定要阻止戰爭,而最好的辦法是煽動兵士造反,向他們的長官開槍!他還擔保這個辦法十拿九穩。艾利·艾斯白潔工程師冷靜而激昂地響應說:如果戰爭爆發,他和他的朋友們不會上前線去,而要先和國內的敵人算賬。 安德萊·艾斯白潔卻和莫克站在一邊。有一天,克裡斯托夫碰到兄弟倆吵得厲害。他們甚至互相威嚇要開槍了。雖然他們說這些殺氣騰騰的話還帶著開玩笑的口氣,人家的感覺卻是:他們並不是說得到做不到的。克裡斯托夫怎麼也想不通,一個民族怎麼會荒謬到隨時為思想而自殺的地步……真是瘋子。還是懂邏輯的瘋子。每個人都只看到自己的思想,而且要一直走到底,寸步不讓。當然,他們都要消滅對方。人道主義者要消滅愛國主義者。愛國主義者要消滅人道主義者。就在這時,敵人來了,把國家和人道都壓得粉碎。 「但是說來說去,」克裡斯托夫問安德萊·艾斯白潔,「你們和別的無產階級有沒有聯繫?」 「總得有人帶頭呀。那就是我們了。我們老是打頭陣的。那我們就來發信號吧!」 「如果別人不來怎麼辦?」 「他們會來的。」 「你們有沒有協議,有沒有先訂個計劃?」 「不需要協議!我們的力量比外交更強大。」 「這不是一個意識形態問題,而是一個戰略問題。如果你們要消滅戰爭,那就要借用戰爭的方法。先要定下你們在兩國的作戰計劃。先要商量好你們在德法兩國聯合行動的日期。但如果你們把什麼都交給命運,那你們想想會有什麼結果?一邊只靠運氣,另一邊卻靠有組織的巨大力量——結果可想而知:你們只會被人壓倒。」 安德萊·艾斯白潔不聽。他只聳聳肩膀,說些空洞的威脅話,也就算了。他說:只要拿一把沙子放在要害的地方,比如說,放在齒輪裡,就可以損壞機器。 但輕描淡寫地閒談理論是一回事,把思想付之於實踐又是另一回事,更難的是要當機立斷……狂風惡浪在心頭洶湧澎湃是難受的時刻!你自以為是自由的,是自己思想的主人。但瞧!你不由自主就得隨波逐流。有個意志在暗中和你的意志作對。這時你才發現有個你不認識的主人,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對洶湧澎湃的人海發號施令。 最堅定、最自信的聰明人看到自己的信仰瓦解,也動搖了,戰戰兢兢,不知如何決定是好,結果往往大出他們的意料之外,他們決定要走的方向,偏偏和他們預定的方向相反。有一些最熱烈反對戰爭的人,猛然一下,發現愛國的熱情和自豪感醒過來了。克裡斯托夫看到一些社會黨人,甚至一些革命的工聯主義者,在這些敵對的情感和義務面前,四分五裂。在兩國衝突的初期,他還不相信事態有那麼嚴重,甚至像一個笨拙的德國人那樣對安德萊·艾斯白潔說:如果他不願讓德國佔領法國的話,現在是他理論聯繫實際的時候了。 對方一聽,氣得跳了起來,答道:「你們試試看!……渾蛋,你們不敢堵住你們皇帝的嘴,也不敢擺脫身上的枷鎖,你們還有個該死的社會黨,還有四十萬黨員,三百萬選民呢!……我們來幫你們的忙吧,我們會的!看是你們勝過我們,還是我們勝過你們!……」 等的時間拖得越長,大家心裡就越焦急。安德萊很苦惱,明知自己信仰的是真理,卻不能捍衛自己的信仰!並且感到自己受了精神瘟疫的污染,瘟疫在老百姓中間散佈強烈的集體瘋狂,吹起了戰爭之風!戰爭風吹進了克裡斯托夫周圍的人心裡,也波及了克裡斯托夫本人。他和安德萊不再說話了。兩個人保持著距離。 但也不可能老是拖延。猶豫不決的人不管願意不願意,都會被行動之風吹到這一邊或那一邊。而有一天,大家都以為到了臨戰前夕,行動的彈簧已經繃緊,隨時準備進行屠殺。那時,克裡斯托夫看出:大家都下定決心了。所有敵對的黨派都本能地團結到政府周圍,雖然他們本來痛恨、蔑視政府,但政府到底還是代表法國。美學家,甚至頹廢派的藝術大師,也在他們色情的短篇小說中,插進了愛國主義的詞句。猶太人說要保衛他們祖先的神聖土地。只要一聽國旗二字,哈密爾頓就會流出眼淚來。而並沒有人弄虛作假,大家都受到了感染。 安德萊和工聯主義的朋友們也不得不和別人一樣——甚至超過了別人,因為他們為形勢所迫,不得不參加一個討厭的團體,只好忍氣吞聲,牢騷滿腹,憤恨填膺,悲觀絕望地打定主意去做瘋狂屠殺的工具。電機工人奧貝生來是個排外主義者,卻又受了人道主義的影響,不知何去何從,把頭腦都搞糊塗了。他失眠了幾夜才想到個辦法,就是把法國當成人類的代表。從這時起,他不再和德國人克裡斯托夫談話。幾乎所有住在樓裡的人都對他關上了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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