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二七三


  開頭,他們認為事業取得了成績,但那很可能不該歸功於他們的口才。而他們卻私心竊喜。以後,他們繼續努力,成績並不顯著,他們又私下擔憂,唯恐鬧出笑話。時間一長,擔憂越來越重,加上他們自命清高,疑慮重重,對這樣一個難演好的政治角色,自然就厭倦了。他們等待風聲轉變,也要等追隨者轉變,才好打退堂鼓。因此,他們成了風頭和追隨者的雙重奴隸。這些新時代的伏爾泰和約瑟·德·麥特爾寫起文章來雖然大膽,內心卻空虛、猶疑、害怕,只敢摸索前進,唯恐在年輕人面前丟臉,拼命要討他們的好,扮演返老還童的青年。不管他們是革命派還是反革命派,那只是在文字上,其實,他們只會像從前一樣趕大溜。

  在這種中產階級的革命先鋒隊裡,奧利維碰到了一個最奇怪的典型,那是一個因為膽小才參加革命的人。

  出現在他眼前的那個典型人物叫作皮埃爾·卡納。他是個有錢的中產階級,出生在一個封閉性的保守家庭,與新思想完全絕緣;家裡的公職人員因為對當局不滿而被免職,已經出了名,他們是中間派的中產階級,和教會眉來眼去,勾勾搭搭,沒有什麼思想,只會精打細算。他因為無事可做,就和一個有貴族頭銜的女人結了婚。妻子也會打算,並不在他之下,但想得也並不更多。這個狹隘、落後、信教的家庭老是反復回想過去的驕傲與苦悶,結果使他惱火了——尤其是因為他的妻子很醜,使他厭倦。他的智力中等,思想相當開放,有些嚮往自由,但又不太清楚在哪方面;其實,在他那種環境裡是不容易瞭解自由到底是什麼的。

  他只知道他那裡沒有自由,並且以為只要出去就可找到。他一個人又不認得路。一走出去,他很高興找到了幾個中學時代的朋友,其中有工聯主義的積極分子。在這些人中間,他覺得比在家裡還更格格不入;但他不願承認,他總得要在一個地方生活;可惜找不到和他趣味相投的人(這就是說沒有趣味的人)。其實,上帝知道,這種沒趣味的人法國並不缺少!不過他們不好意思公然亮相,於是,遮遮掩掩,或者塗脂抹粉,塗上一層甚至是幾層流行的政治色彩。

  通常的情況總是這樣:卡納特別喜歡接近的新朋友,是一個和他完全不同的人,一個猶太醫生。他是個法國人,法國的中產階級,靈魂深處都是法國內地人,偏偏成了一個猶太青年的好朋友,青年名叫瑪奴斯·埃曼,是俄國的流亡分子,像他很多同胞一樣,他天生有雙重的本領:能四海為家,一見如故,又能在任何革命中都如魚得水,遊刃有餘,使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是熱心事業,還是遊戲人生。他親身經受的和別人經受的考驗,對他似乎只是一種消遣。

  他是個真心實意的革命者,但他的科學精神養成了一種習慣,使他把革命黨人(包括他自己在內)都看成了精神病患者。他觀察這種病,並且培養病菌。他狂熱的興趣主義和極不穩定的思想使他和互相對立的雙方來往。他在當權派中也有熟人,甚至和警察局有關係;他到處打聽,無孔不入,這種好奇令人不安,結果使多少俄國革命黨人外表上看起來像兩面派,有時還的確會弄假成真。那並不是有意背叛,而是動搖不定,往往是不存心的。多少實際行動的人都把行動當作演戲,他們拿出演員的全副本領,毫無保留,但也隨時準備演另一個角色!對於扮演革命者,瑪奴斯是盡可能演得惟妙惟肖的,因為這一角色最適合他這個天生的無政府主義者,也適合他喜歡破壞所在國法令的天性。但說到底,這只是一個角色。人家分不清他說的自豪感哪些是真的,哪些出自他的心裁;搞到最後他自己也真假不分了。

  他聰明而喜歡譏諷,像猶太人和俄國人一樣會細緻地分析心理,善於將心比心,一眼看出別人的弱點,並且巧妙地加以利用,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控制了卡納。他高興把一個侍僕拉到堂吉訶德的隊伍裡來。他可以隨意支配他,左右他的意願,利用他的時間、金錢——不是為了自己(他並不需要,誰也說不出他靠什麼過日子!)而是為他的事業做最連累人的宣傳。卡納隨他擺佈;他盡力說服自己:他和瑪奴斯的想法一致。其實,他明知道事情並不是這樣,瑪奴斯的思想不近情理,使他害怕。他不喜歡平民。再說,他也並不勇敢。這個高高大大的小夥子,肩寬體胖,長著一張娃娃臉,鬍子刮得乾乾淨淨,呼吸急促,說話和氣,喜歡誇大,其實幼稚,胸部挺得像法內茲博物館的大力士塑像,還是一個拳擊運動的好手,卻是一個最膽小的男子漢。他在家人面前以冒充造反派為榮,而在他大膽的朋友面前卻又嚇得暗中發抖。

  當然,這種膽戰心驚只要是鬧著玩兒的,也並不太礙事。但等到假戲真做時,那就危險了。那些粗人越來越好鬥,他們的野心越來越大;這就使卡納不安了,他到底是一個自私的產業主,感情深深紮根在地產上,像中產階級一樣膽小怕事。他不敢問:「你們要把我帶到哪裡去?」但他偷偷地咒駡那些喜歡打得頭破血流而滿不在乎的人,他們也不在乎是否同時會扭斷別人的脖子——誰勉強他跟他們走的呢?他不是可以自由脫離那一夥人嗎?但他缺乏勇氣。他怕孤單,他像一個小孩走路落在大人後面就哭起來了。他像很多人一樣,沒有自己的主見,只是不支持過火的看法;但要獨立,一定要經得起孤單的考驗;但有幾個人經得住呢?即使看得最清楚的人中間,又有幾個膽敢力排眾議,擺脫壓在同代人頭上的偏見呢?那等於是在自己和別人之間築起一道城牆,一邊是沙漠中的自由;另一邊是廣大的群眾。

  大家不會猶豫的;他們寧願像羊一樣擠在人群裡。氣味雖然不好,但是擠得暖和。於是,他們假裝在想他們並沒有想的問題。這對他們並不太難,因為他們並不太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要有自知之明!」……他們怎能做到?因為他們幾乎沒有「自我」!在一切集體的信仰中,無論是宗教信仰還是社會信仰,真正信仰的人太少,因為真正的人太少。信仰是一種英雄才有的力量;信仰之火只能點著幾個人間的火把;而火光往往還搖搖晃晃。信徒、先知、耶穌,都曾有過懷疑。其餘的人更不過是迴光返照——除了靈魂乾枯的時刻,大火把上掉下來星星之火才會燎原;然後,大火就熄滅了,只看得見灰燼中的炭火閃爍發光。難得有幾百個基督徒是真正信仰基督的。其他的人只是相信自己有信仰,或者想要信仰。

  很多革命者也是如此。老實的卡納願意相信他是革命者,他就真相信了。他的膽大妄為使他自己嚇了一跳。

  這些中產階級都依附不同的原則:有的靠感情,有的靠理智,有的為了利益;有些人思想上依靠的是《福音書》,有些是柏格森,或者是卡爾·馬克思、蒲魯東、約瑟·德·麥特爾、尼采,或者是喬治·索雷爾。有些革命者趕時髦,或冒充進步;有些為了撒野;有些需要行動;有些只是盲從,跟著人走。但大家都隨風飄蕩。遠遠看來,只見白色的大路上煙塵四起,這預示著暴風雨即將來臨。

  奧利維和克裡斯托夫看著風吹過來。他們兩個人眼力都好。但他們的看法不同。奧利維看得很清楚,能進入別人內心的深處,對他們的平庸感到悲哀;但他也能隱約看到在後臺支持他們的力量;事情的悲劇性給他的印象更深刻。克裡斯托夫卻對事物的喜劇性更敏感。他感興趣的是人,而不是思想觀念。他譏笑空想的社會主義。他生性喜歡作對,本能地反對流行的病態的人道主義,表現得比實際上更自私;一個自力更生的人,一個踏踏實實的成功者,因體力和意志力而感到自豪,總有一點傾向把力量不如他的人看成是無所事事。他窮苦而孤獨,既然他能取得勝利,為什麼別人不照樣做呢!……社會問題!什麼問題?不就是窮苦嗎?

  「我很瞭解,」他說,「我的父親、母親,還有我自己都經歷過窮苦。只要走出來就行了。」

  「並不是每個人都走得出來,」奧利維說,「有生病的,有運氣不好的。」

  「應該幫助他們,那很簡單。但像現在這樣說他們的好話,那就走得太遠了。不久以前,大家都說強者有特權,很可惡。說句老實話,我不曉得弱者的特權是不是更可惡,它搞亂了今天的思想,專橫地對待強者,剝削強者。人家會以為病弱、窮苦、不聰明、受壓迫,現在反倒成了優點——而堅強、健康、勝利卻是缺點。最可笑的,是強者帶頭相信這些……我的好朋友奧利維,這是不是一個喜劇的好主題?」

  「我寧可讓別人笑我,不願讓別人哭。」

  「好朋友!」克裡斯托夫說,「天啦!有誰反對你嗎?我一看見駝背,自己的背也要駝起來了。我們是在演喜劇,不會寫喜劇。」

  克裡斯托夫不肯上當,不肯空想什麼社會公正。他像普通老百姓一樣通情達理,相信過去怎樣,將來還是怎樣。

  「要是人家談藝術時也這樣說,你恐怕要叫起來吧!」奧利維指出來。

  「也許會。說來說去,我只懂得藝術。你也一樣。我不信任那些誇誇其談說外行話的人。」

  奧利維也不信任。兩個好朋友甚至有點過分不信任了:他們總是待在政治圈外。奧利維有點不好意思地承認:他從來沒有參加過選舉;十年來,他甚至沒有去區政府領選民證。

  「為什麼要去,」他說,「參加演出明知是毫無意義的喜劇?選舉嗎?選什麼人?候選人對我都是陌生的,我不知道哪一個好一點兒,但是我有理由相信,不管是誰當選,第二天都會說話不算數。監督他們嗎?督促他們盡忠職守嗎?我花一輩子工夫也做不到。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不會誇誇其談,死不要臉,狠下心來去做討厭的事。最好還是不要插手。我同意受苦受難。至少,造成苦難沒我的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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