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魯濱孫飄流記 | 上頁 下頁
二


  這時風勢愈來愈大,只見我所從來沒有到過的海面上,波浪翻天,洶湧異常,雖然還沒有像我後來幾次以及過了幾天所見到的那樣凶,但也夠讓我觸目驚心,因為我這時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水手,對於海上的事完全沒有知識。我覺得每一個浪花都仿佛要把我們吞下去;我們的船每次降落到浪渦裡的時候,我都以為它是浮不起來了。在這種痛苦心情中,我發了許多誓,下了幾次決心,說假使上帝在這次航行中留下我的性命,假使我有日再踏上陸地,我一定一直跑到我父親身邊,一輩子不再坐船了;說我一定聽從他的忠告,不再自尋這種苦惱了。我覺得他關於中等生活的看法,句句真實;我覺得他一輩子實在過得安閒自在,既沒有碰到過海上的風雨,也沒有碰到過陸地上的種種艱難困苦。我決定要像一個真正的回頭浪子,回到我父親跟前去。

  這些明智而清醒的想法,在暴風雨發作著的當兒,甚至在它停止以後的某一短時間內,一直盤據在我的頭腦裡。但到了第二天,風也停了,浪也靜了,我就開始對海上生活習以為常了。不過那天我還是整天無精打采,因為我還有點暈船。到了傍晚,天氣完全晴了,風也完全停止了,繼之而來的是一個美麗可愛的黃昏。當晚的落日和第二天早晨的日出都非常清朗。此時風平浪靜,太陽的光線照在上面,那種景致,真是我從來沒見過的。

  我因為頭天晚上睡得很好,這時一點也不覺得暈船,心裡非常高興,看見頭一天那樣洶湧可怕的海面,不多時竟變得這樣平靜可愛,滿心驚異。那位誘我上船的朋友,生怕我那些正當決心繼續維持下去,這時走到我的身邊,拍拍我的肩頭說:「怎麼樣,夥計,現在覺得好點了嗎?昨天晚上起那股小風的時候,你有點害怕吧?」我說:「你叫它小風嗎?那真是可怕的大風哩。」他回答說:「大風?傻瓜,你叫它大風嗎?那算什麼!只要船隻堅固,海面寬闊,這點細風算不了什麼。不過你還是個新水手,這也難怪。來,讓我們搞一碗甜酒,把它通通忘了吧。你沒見今天的天氣夠多麼可愛!」我不願意把這段傷心的故事說得過於詳細;簡單一句話,我們走了普通水手們的老路。

  我們把甜酒做好,我被灌得酩酊大醉;那一晚的罪惡行為把我對過去行動的全部悔恨,全部反省,以及對未來的全部決心,通通淹沒了。總之,大風一停,海面一回到平日的平靜,我那慌亂的心情一過去,我那擔心被海水吞下去的恐怖和畏懼一忘記,我的舊有的欲望又湧上我的心頭。我完全忘記了我在危難中發出的誓願和諾言。自然,有時那些正經的念頭也拚命想回到我的頭腦裡來,但我總是竭力擺脫它們,強打精神,竭力忘記它們,去喝酒,去胡鬧,不久便控制了這種死灰復燃的現象。不到五六天,我便像那些決心不讓良心麻煩自己的青年人一樣,完全戰勝了我的良心。但也正是為了這個緣故,我就命定要再受一次災難;而且是自作自受,無可推諉。因為我這一回既不肯乘機悔改,下一次大禍當然就要變本加厲,就是連世界上最壞的人、最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遇見它,也要害怕,也要求饒。

  船行六日,我們就到雅木斯9海口;由於逆風關係,我們在風暴之後走的路程實在不多。我們不得不在這裡下錨停泊。接著一連七八天,風總是逆著方向,來自西南;在這期間,許多從新堡10開來的船都航進了海口,因為這地方是一個往來必經的港口,船隻都在這裡等候順風,駛入泰晤士河11。

  我們本來不應該在這裡停得太久,應該一直乘著潮汐駛入河口,無奈風刮得太緊了,而且,停了四五天之後,反而分外凶了。當時我們因為這地方素來被認為良港,而且我們的錨又好,我們船上的一切錨索又結實,所以大家都滿不在乎,一點也不擔心,整天照著水手們的方式休息玩樂。不料到了第八天早晨,風勢忽然增大了;於是我們便一齊動手,把中檣落下來,把一切東西都捆緊,為的是使我們的船可以進退自如。到了傍午,海浪卷得更高了,我們的船頭有好幾次鑽入水中,打進來很多水;有一兩次我們甚至以為我們的錨要脫了。於是我們的船主便下令把大錨放下去,結果我們船頭下了兩根錨,並且把錨索放到最長的限度。

  這時風暴來勢大得可怕,連水手們的臉上都開始帶出恐怖和驚奇的神情。船主雖然極力小心指揮,維護船隻的安全,可是當他出入他的艙室,走過我的身邊的時候,我卻聽見他輕聲地對自己說著:「主啊!慈悲吧!我們都要完蛋了,我們都要毀了。」這一類的話。在紛亂開始的時候,我完全呆了,一動也不動地躺在艙尾的艙房裡,心裡說不出的難過。最初我並沒有像前次那樣懺悔我的罪過,因為我已經不重視它,對它頑抗起來了。

  我覺得死的苦惱已經過去了,這次一定沒有上次那樣厲害。但是當船主從我身邊走過,說到我們要完蛋的時候,我又嚇壞了。我走出我的艙房向外一望,我所望到的簡直是我生平沒有見過的淒慘景象。海水湧得像山一樣高,每隔三四分鐘總要向我們撲過來一次。我向四面一望,滿眼都是痛心的慘狀。兩隻泊在我們附近的船,因為載貨過重,已經砍去了桅杆。突然我們船上的人驚喊了一聲,一隻泊在我們一英里以外的船已經沉沒了。又有兩隻船,因為脫了錨,正不顧一切地向大洋駛去,船面上一根桅杆都沒有了。只有那些輕便小船運氣最好,因為可以毫不費力地飄在水上;但有兩三隻卻被風刮得從我們旁邊飛駛過去,只掛著角帆向海中飄去。

  到了傍晚,大副和水手長都請求我們的船主允許他們把前桅砍去。我們的船主起初不肯,後來水手長抗議說,假使他不肯,船就要沉了,他只好答應了。當他們把前桅砍去之後,主桅的重量失去了平衡,船身搖得更厲害了,於是他們只好把它也砍了去,只剩下一個空空的甲板。

  像我這樣一個沒有經驗的水手,以前遇見那樣一點風浪還嚇得了不得,現在處在這種情形之下,我那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現在回憶起來,我當時對於自己悔罪之後重萌惡念的恐怖,比對於死的恐怖還要大十倍。這種恐怖,再加上風暴所給予我的恐怖,使我陷入一種沒法形容的境地。但是這樣還不算最糟的哪;更糟的是風暴愈來愈猖獗,就是水手們自己,也承認是他們生平所僅見。我們的船是好的,但是因為載貨太重,吃水太深,不住地在海裡打滾,只聽見水手們不斷地喊叫著它要沉了。

  在這方面,我有一點便宜,因為我當時不明白「沉」是什麼意思,一直到後來我問過別人,才知究竟。這時風暴大到無以復加,我忽然看到一個平素很少見到的情況:船主、大副、水手長,和一些比較有頭腦的人都不斷地祈禱,時刻準備著船沉到海底去。到了半夜,在災禍叢生中,忽然那些到船艙底下去檢查的人中間有一個跑上來,喊道:船底已經漏了;接著又有一個跑上來說,船底已經有四尺深的水了。於是全船的人都被叫去抽水。一聽到這句話,我的心就好像突然停止了跳動,我的身子馬上從我所坐的床上向後一仰,翻到船艙裡去了。但是這時別人卻把我喚醒,對我說:我以前什麼事都不會幹,現在抽抽水大概幹得了。

  於是我便打起精神來,走到抽水機旁邊,十分起勁地工作起來,正幹著的時候,船主看見有幾隻小煤船,因為經不起風浪,不得不順著風向海上飄去,正從我們的船邊經過,便下令放一響槍,作為求救的訊號。我不懂得放槍的用意,大吃了一驚,以為是船破了,或是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就嚇得跌在甲板上,暈了過去。這時人們連自己的生命都不暇顧到,當然沒有人來管我;於是另外一個人走過來,接替我抽水,把我一腳踢開,由我躺在那裡,以為我已經死了。我過了好久才蘇醒過來。

  我們繼續操作下去。但艙底的水愈進愈深,船顯然很快就要沉了。雖然這時風暴已經小了一些,可是要希望我們的船能開到一個港口,那大概是萬難的事。因此船主便繼續鳴槍求救。這時有一隻輕量級船剛剛漂過我們的前面,聽見槍聲,便放了一隻小艇來救。那小艇冒著極大的危險來到我們附近,但是來到之後,我們既沒法上去,它也沒法靠攏我們的船。後來那些人盡力搖著槳,拼著性命來救我們,我們又從船尾上擲了一根帶浮筒的繩子下去,儘量把它放長,他們又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它抓住。

  我們又使勁把小艇拉到我們的船尾,才全體上了小艇,可是上了小艇之後,他們和我們都沒有辦法使小艇靠攏他們的大船,於是雙方同意,讓小艇隨波逐浪地漂去,只是竭力向岸上搖去就是了。我們的船主對他們說,假使小艇在岸上碰碎了,他決定照價賠償他們船主。這樣,一面搖著槳,一面隨風漂蕩,我們的小艇一直向北方漂去,差不多漂到溫德頓12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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