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魯濱孫飄流記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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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樣吧,我還是把這些錢搬回了山洞,按照過去處理那些從我們自己船上搬下來的錢的辦法,把它們好好地收藏起來。可惜的是,我沒法染指這條大船的另外一部分,因為我確信,如果我能進入那一部分,我一定可以運它幾獨木船的錢回來,就是有一天我能逃回英國,這些錢擺在這裡,也相當妥當,等將來有機會回來,再來搬取不遲。 我把全部東西搬到岸上,收藏妥當以後,就回到我的小船,把它沿著海岸劃回它的舊港,把它纜好,然後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我的老住處。到了那裡,只見一切平安無事。於是我便開始休息,並且照老樣子過日子,照料我的家事。有一段短短的時期,我的日子過得相當優閑自在,僅僅比以前更加警惕一些,時時注意外面的動靜,並且也不大出門。即使有時大膽在外面活動,也是在島的東部,因為我確信那是野人從來不到的地帶,因此到那邊去用不著處處小心,帶那麼多的武器和軍火,像我到別的地方去時那樣。 我在這種情形之下生活了將近兩年。我那倒霉的頭腦仿佛生來要折磨我似的,在這兩年裡,一直在東打算,西計劃,盤算著怎樣離開本島。有的時候,儘管我的理智明明告訴我,那條破船上早已沒有什麼東西值得我冒著風險出海了,我還是不死心,總想再去一趟。有的時候,我盤算著這邊走走,有的時候,我又盤算著那邊蕩蕩。我敢說,如果我從薩利出來時坐的那條小船還在我手裡,我早已坐著它出了海,不知去向了。 一般人往往有一種通病,就是對於上帝和大自然替他們安排下的生活環境,經常不滿。照我看來,他們的種種苦難,至少有一半是這種病造成的。染有這種毛病的人大可以拿我這一生的經歷作他們的借鑒。因為,正由於我不肯好好地考慮我原來的家境,不肯好好地考慮我父親給我的有益的忠告(我認為,我違反了父親的忠告,就是我的「原始犯罪」54),再加上我後來又犯了同樣的錯誤,才落到今天這種不幸地步。 假使當初造物安排我做了巴西種植園主之後,保祐我不生妄想,我本來可以心滿意足地過下去,說不定經過這麼多年(我的意思說,經過我來到島上這麼多年),我早已成了巴西有數的種植園主了。不,我甚至相信,根據我在巴西的短短一段時間裡取得的進展看來,我早就擁有十幾萬葡幣了。我為什麼要把一份上了軌道的財產,一座資本雄厚、蒸蒸日上的種植園丟在腦後,甘願去當一個管貨員,到幾內亞去販黑奴呢?我在家裡,只要有耐性,有充分的時間,不是同樣可以把資金累積起來,坐在自己的門口,從那些黑奴販子手裡買到黑奴嗎?雖說價錢貴一點,但實在不值得冒這麼大的風險去節省這筆價格的差額。 然而這正是一般少不更事的青年人所常走的道兒,非要經過多年的鍛煉,經過代價很高的閱歷,不會明白它是如何荒唐。我現在總算明白過來了。可是,這種錯誤在我的性格裡已經如此根深蒂固,因此,一直到現在我還不能安於現狀,還是不斷地盤算著採取什麼辦法、有沒有可能逃出此地。為了使讀者對我後面的故事更感到興趣,我覺得不妨先敘述一下我這種荒唐的逃走計劃最初是怎樣形成的,後來又是怎樣實行的,以及在什麼基礎上實行的。 我從破船上回來以後,從表面看起來,我已經在城堡過起隱居的生活,我的小船已經照原來的樣子安置在水底下,我的生活已經恢復了從前的狀態。老實說,我比以前更有錢了,但並沒有因此更加富裕;因為金錢對於我毫無用處,正像秘魯的印第安人在西班牙人來到以前,金錢對他們也毫無用處。 那是我來到這個孤寂的海島第二十四年的雨季的三月。一天夜裡,我躺在我的吊床上,不能入睡。我很健康,無論在肉體上和精神上,都沒有一點病痛,沒有一點不舒服。可是我怎麼都合不上眼,睡不著;簡直可以說,一晚上連一個盹都沒打,專門胡思亂想。 要把那天晚上像旋風似的掠過我的記憶的無窮無盡的思想都記錄下來,不僅是不可能,而且也不必要。我把我一生的歷史大略回顧了一下,從早年起一直到我來到島上,一直到我來到島上以後的生活。我回想到我來到島上以後的情況時,我把最初幾年住在這兒的快活日子,和我見到沙上腳印以後那種焦慮、恐懼、小心翼翼的生活,作了一番比較。我不是不清楚,多少年以來,那些野人曾經不斷地到島上來,甚至曾經成千成百地登過岸,但過去既然不知道這件事,當然也不會擔驚害怕。 儘管我的危機照樣存在,我的日子卻過得十分美滿;我覺得,自己不知道有危險,就跟自己壓根兒沒有被危險所包圍一樣幸福。從這裡,我得到不少非常有益的體會,特別是這個體會:造物主在統治人類的時候,把人類的認識和知識局限於狹隘的範圍,實在是無上的好事。人類雖然有時在千千萬萬的危險中過活——這些危險如果讓他發覺,一定會使他心煩意亂,精神頹唐,——但造物主卻叫他看不清事情的真相,完全不知道四周的種種危險,寧靜泰然地過下去。 這種想法在我頭腦裡盤旋了一段時間,我就開始鄭重其事地想到,這麼多年以來,就在這個島上,我無時無刻不被危機包圍著。我過去經常坦然無事地在島上走來走去,而事實上,使我免於遭遇到最殘酷的死亡的,可能僅僅是一座山崗,一棵大樹,或黑夜偶然的來臨。所謂最殘酷的死亡,也就是落到吃人部落和野人的手裡。如果落到他們手裡,他們就會把我馬上捉起來,其目的正如我捉一隻山羊和龜鱉一樣;同時,在他們看來,把我殺死,把我吃掉,並不是什麼犯罪行為,就好比在我看來,把一隻鴿子或鷸子殺死吃掉也不是犯罪行為。如果我硬說我不衷心感激偉大的救命主,那實在是昧著良心說話。我必須恭恭敬敬地承認,我所以在不知不覺中免于大難,完全是靠他另眼相看,保佑著我。要是沒有他來保佑,我難免落入野人的毒手。 這樣想過之後,我又費了一些心思去研究那起罪大惡極的畜生,——也就是那起野人——的天性。我想研究一下,萬物的主宰為什麼會容忍他所創造出的生物幹出這樣沒有人性的行徑,幹出這樣禽獸不如的事情,居然吞吃起自己的同類。可是我思索了半天,毫無結果,於是我又從另外一方面追問:這些畜生究竟住在什麼地方?他們的地方究竟離開大陸的海岸有多遠?他們老遠從家裡跑出來,究竟有什麼目的?他們所用的船,究竟是什麼樣子?他們既然可以到我這邊來,我為什麼不可以想點辦法,到他們那邊去? 我完全沒有考慮到,我到了那邊以後又怎麼辦;也沒有考慮到,萬一落到野人手裡,自己會有什麼結果;也沒有考慮到,萬一他們來攻擊我,又怎樣逃命。不但如此,我甚至一點也不去考慮,我到了大陸上,必然會被他們中間某些人所攻擊,絕無逃生的希望;而且,即使不落到他們手裡,我也沒有東西吃,也不知道往哪兒走。 總之,所有這些,我想都沒想到。我的全部心思,只集中在一個問題上,就是坐小船渡過海峽,到大陸上去。我覺得我當前的處境是世界上最不幸的處境;除了死亡以外,任何遭遇都比它強些。我覺得,只要我到了大陸上,我就有可能碰到救星;再不然,也可以像我從前在非洲那樣,把船沿著海岸駛去,一直駛到有居民的地方,從那裡獲得支援;而且說不定還會遇見什麼基督徒的船隻,把我救起來。再不濟,我也不過一死了事,那倒可以把這種種苦難擺脫個乾淨。需要讀者注意的是,我這種種想法,都是我的不安的心情和焦急的性情所造成的,而我這種不安的心情和焦急的性情,又因為我接二連三碰到不如意的事情,加上最近在那條破船上碰到種種令人失望的事情,從而變本加厲了。 在那條破船上,我本來指望能夠達到我所迫切追求的目的。——那就是,找到一兩個人,跟他們談談話,從他們那裡瞭解一下我究竟在什麼地方,有沒有脫險的辦法——可是結果卻毫無所獲。這些事情,使我的頭腦完全激動起來;我本來心裡很安定,只想聽天由命,一切憑老天做主,現在也安定不下去了。我仿佛沒有力量控制我的思想,整天只想著怎樣渡海到大陸上去,而且這種念頭這樣兇猛有力地衝擊著我,簡直叫我沒法抗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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